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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财乐队

邵陵笔冢:

01

“这样吧,咱们就叫发财乐队。”钟鸣的吉他声突然中断了,他一拳锤在掌心上,看着高天晓和龙山。

高天晓停住了弹贝斯的手,龙山也放下了鼓棒。

他们看着钟鸣,钟鸣看着他们,他一脸兴奋,他们一脸愕然。

“咋样?”钟鸣问。

“你有毒吧?”龙山以一个鄙夷的目光作答。

“这名儿贼傻逼,真的。”高天晓也大摇其头。

“你才傻逼,好好想想。”钟鸣笑嘻嘻的,“哪个朋克乐队,会把发财这种字眼儿放到名字里?朋克最讨厌的是啥?是钱啊!”

二人都睁大了眼,钟鸣越说越带劲:

“一谈钱就伤感情,一谈钱就不朋克,是不是这个理儿?嘿,咱们偏不照着他们的规矩来,咱们偏要提钱,偏要把钱放到乐队名里,你打老子?朋克精神是啥,是叛逆!那你说咱们这名儿叛不叛逆,朋不朋克?”

龙山愣愣地看了他几秒,把鼓棒往架子鼓上一摔:“我操,贼叛逆了,牛逼啊。”

“牛逼牛逼。”高天晓也附和着。

钟鸣这个男人——事实上,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但“男人”好像更不容易被人小瞧——是高天晓所佩服的。

他认为自己并不常佩服谁,因此这算一项殊荣。

他先认识了钟鸣,通过钟鸣才认识了龙山。钟鸣和他同校,高他一届,俩人都是小混混。龙山不同,龙山是大混混。龙山今年十九岁,勉强高中毕业后,在技校学修车,只是懒得去上课,成天在街面上晃荡。

高天晓不知道钟鸣是怎么跟龙山混熟的,龙山比钟鸣岁数大,也比钟鸣高,比钟鸣壮,但龙山很服钟鸣,和钟鸣称兄道弟。这就是高天晓为什么佩服钟鸣,他就是能说出让人很服他的话来,饶是你龙山又高又壮,也得服。

上周五他们蹲在龙山的技校后门口抽烟,夕阳西下,满天飘着火烧云,钟鸣突然说:“咱们搞个乐队吧,朋克乐队。”

高天晓和龙山都看着他。而他站起来,背靠着墙,看着地平线上下沉的日轮。

“我老早就想搞个乐队了。”他说。

高天晓知道,这不是个提议,而是一句宣告。钟鸣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俩会拒绝,事实上他们也不会。他之所以会和他们俩成为朋友,不是因为他们三个都是混混,而是因为他们都喜欢朋克摇滚。

那个年代所有喜欢音乐的少年都想搞乐队,有的人搞成了,有的人没搞成,但是他们都想过。钟鸣在想,高天晓和龙山也在想,然后钟鸣说,我们要把他搞成。

“那我是鼓手啰?”龙山吐了一个烟圈。这是他的绝活,钟鸣和高天晓学了很久,还是吐不出这么完美的烟圈,“我会打架子鼓。”

“对,我主唱和弹吉他,还缺个贝斯手。”钟鸣指了指高天晓,他的香烟还在指尖闪着火光,“你来,你弹贝斯。”

“我不会弹贝斯。”高天晓有些不满,“我想当吉他手。”

“贝斯和吉他差不多的,你就弹贝斯。”钟鸣挥了挥手,“我们的乐队不能没有贝斯。”

最后一句话说服了高天晓,于是他缠着父母给他买了贝斯,成为了乐队的贝斯手。

他一弹就是十年,期间不断感觉上当受骗。妈的,差不多个屁,还是吉他手风光。他总是这么想。

但直到最后,他还是时常怀念一切开始时那一天,那个场景,三个人站在夕阳中,把烟踩灭,年轻的脸踌躇满志。

“那决定了,就叫发财乐队。”钟鸣打了个响指,“下个月学校文艺汇演,我们要上台表演。我歌都已经写好了,咱不唱别人的,要唱就唱自己的歌。”

钟鸣随手扫了一个和弦,他看上去志得意满:“我们一定能红,能实现梦想,赚很多钱。”

尽管没有依据,但高天晓对他的话毫不怀疑。

02

“你知道吗,看着他们那表情,我在台上唱着就觉得,特没劲。”

结束了第一场“公开演出”,发财乐队全员去大排档撸串,像大人一样对瓶吹啤酒,钟鸣买单。他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打了个带着辣味儿的酒嗝,翻着白眼如是说。

在很久以后,高天晓回想起这句话,觉得它像是一个伏笔。但当时他没有想太多。

他们的第一场演出分外失败。钟鸣拿出了他写的歌,三个人排练了一整月,一致认为这是天才的作品,然而登上学校文艺汇演的舞台后才发现,并没人买他们的帐。

“坐舞台前面那些女的,你们看见没有,初一初二的那些,丫的居然捂耳朵,操。”高天晓说,那里头还有个他喜欢的妹子,他没敢说自己在瞧见她皱着眉头一脸厌烦的表情时,对朋克的伟大理想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当然了,紧接着他就为自己的不坚定感到羞耻,然后决定不喜欢那个妹子了。初一的小女生,乳臭未干的,有什么好喜欢!

“她们嫌鼓吵。”龙山冷哼了一声,“这他妈算啥,老美那些真正的朋克乐队,那才叫真的吵。”

“最叫我不舒服的还是那些校领导,”钟鸣说,“校长那表情跟看见我在台上尿裤子了似的,一脸的‘这小子在搞什么’?我看着他就觉得特没劲,咱们演完了也不见鼓掌,真的,特没劲。”

龙山骂骂咧咧地吃了一根串,他的声音含混不清:“那帮校领导,狗一样的人,能懂朋克?干他妈的。”

龙山说话很脏,这让高天晓很长时间里一直觉得龙山是发财乐队里最懂朋克的人,虽然钟鸣已经强调过了,朋克精神指的是叛逆,然而在他的印象中,朋克就是染发、说脏话,还有吐口水,反正叛逆的青少年干的也就是这些事。

“干他妈的。”高天晓也骂,但他觉得肚子有点撑,拿起串儿,又放到盘子里去了。

钟鸣没骂,他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望着头顶蚊虫缭绕的电灯泡。

“我们得遇着个伯乐才行,”钟鸣说,“唱给这帮家伙听,唱一辈子也是对牛弹琴,我们得唱给懂的人听,得叫别人知道我是个天才。”

“嗨,朋克嘛,玩得爽就好了。总会有人懂的。”龙山闷了手中的酒,摸出一根烟来,打火机似乎没油了,他鼓捣了半天也没点燃。

“啥是伯乐?”高天晓问。

钟鸣没搭理他的蠢问题,也没有搭龙山的腔。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靠着的姿势,梗着脖子看向他们:“你们信不信,我真是个天才。”

谁也看不出他醉了没有,谁也不知道自己醉了没有,地板上横七竖八摆着十来个啤酒瓶子,大家都眼花耳热。钟鸣这么随口一问,高天晓和龙山对视一眼,也随口一答。

“信信信,那哪儿能不信呢,你绝逼就是个天才。”

“天才……那就是要出人头地的!”钟鸣嘟哝着撑起身子来,他一拍桌子,喊得整天价响,“结账!这顿我请!”

03

钟鸣是个天才。

高天晓觉得自己没什么文化,现在是这样,以后大概也就是这样了。龙山更不用说,晃荡了这么多年,高天晓都没法想象他不当混混的话能是什么样子。然而钟鸣不同,钟鸣是个天才。那种被称作“天赋”的东西,在他身上是确实存在的。

钟鸣是乐队的主唱,是乐队的吉他手,也是乐队负责写歌的人。他听过很多的歌,提起笔旋律就会哗哗地从笔尖涌出来——他是这么形容的。他的歌词也充满了灵气,辞藻是最让人有共鸣的那种。高天晓一遍又一遍地咂摸那些词,怎么看怎么喜欢,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天才有天才的思维模式,高天晓和龙山总是需要卯足了劲儿,才能跟上钟鸣跳脱的思维。在三个人相处时,钟鸣是个停不下来的话痨,永远妙语连珠,也永远享受他们被逗得前仰后合时的表情。高天晓后来知道了一个词,叫表现欲,毫无疑问,钟鸣是一个表现欲异常旺盛的人,但当时,他把这归结为一个更好明白的词:人来疯。后来混着混着,发财乐队混进朋克圈了,渐渐地接触到一些有头有脸的大拿了,钟鸣却半点也没收敛他那好表现的劲儿。面对的人越是多,他越是兴奋。

然而,高天晓是见过他独处时的模样的。

某天他去找钟鸣时,正撞见钟鸣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歌。高天晓把门打开时,钟鸣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的头发揉的一团糟,双眼发红,蜷在椅子上的身子像一只刺猬。满地躺着的都是稿纸,撕得稀碎,像一地雪花。钟鸣的神情看起来疲倦而又惊惶,高天晓从未见过那种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高天晓几乎是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新曲子快写完了。”缓了好几秒,钟鸣才仿佛回过神来,他说道,露出一个笑容,惊弓之鸟的表情快速地退潮,又变成那个熟悉的钟鸣。

高天晓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从那天开始,他认识到自己也许从未看透过自己的朋友。

不管怎么说,他们混进圈子里了。“圈子”是一个让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它没有实体,也没有人会过来告诉你“你已经是圈内人了”,但是混着混着,你就会有感觉,觉得自己确乎已经和一开始不一样了,是“圈子里的”一份子了。那感觉让你的腰板挺直起来,让你有了对圈外人傲然睥睨三分的底气。钟鸣说,朋克是叛逆,但其实哪有那回事,朋克就是朋克圈子,是光线阴暗的小酒吧里耷拉着眼皮喝啤酒,留着从美国过来的彩色鸡冠头的那群家伙。圈子的本质是人群,这世界上凡是个圈子,无不是如此。

圈子里的话语权掌握在老前辈们的手里,一般来说你唱得好不好不是你自己决定的,更不是你的粉丝决定的,而是这些圈内人中的圈内人决定的。他们说你厉害,马上你就在圈子里有了地位;他们若看你不上眼,你就是个屁。

将发财乐队带进圈子里的人叫谢光明,谢顶乐队的主唱,他们日思夜想的“伯乐”。在这之前高天晓和龙山都没听说过这个乐队,但是钟鸣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们绝对是实打实的“圈内人”。

钟鸣的吉他是谢顶乐队的吉他手教的,发财乐队组建之后,这个吉他手又教了高天晓弹贝斯。钟鸣和高天晓周一到周五要上学,唯有周末能排练,某一次正练着,谢光明来敲了他们排练的窗户。

他过来给吉他手送东西,顺便听了发财乐队演奏了几首歌。钟鸣弹完最后一个音,谢光明开口道:“这是你自己写的?”

钟鸣答是,谢光明从大衣兜里掏出笔和纸,用很潦草的字迹写了个地址。“晚上到这里来,带你见几个人。”

谢光明走出门去的那一刻,钟鸣难以抑制地大笑。反应慢半拍的高天晓和龙山都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钟鸣意识到了。他在看到谢光明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因此刚刚的演奏他格外卖力。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们在地址上的那间酒吧开始尝试演出,那天晚上他们见到了好几个以前只听说过大名的歌手,龙山激动得几乎落了泪。而这些人后来与他们称兄道弟,围坐在同一张大排档的桌子旁,穿着大裤衩子推杯换盏,这更是他们曾经无法想象的。

那天晚上他们还一起去发廊染了头发,是那种一看就特别朋克的样式。大半夜的,霓虹灯光暧昧,叼着烟的胖大女老板问他们要不要小姐,他们商量了一下,觉得钱还是要省着点儿花,拒绝了。

他们算是“找到组织”了的朋克乐队了,如此混了一年,和大家也慢慢熟悉起来。龙山是三个人中最开心的,他对朋克的爱几乎如痴如狂,现在能跟那些曾经让他心驰神往的朋克歌手坐在一块儿喝酒吹牛逼,简直像在做梦。他彻底不再去汽修学校了,除了在周末排练和酒吧驻唱时出现,高天晓和钟鸣完全不知道他平时都在哪儿打发时间。龙山说他和另外几个乐团的人在一起,可是他们又在干什么呢?依然是不知道的。

钟鸣却没怎么改变,一开始他和龙山一样,很为能和那些算是自己偶像的人近距离接触兴奋了一阵子,然而那劲头没持续多久,最多半个月后,钟鸣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上。照样上学放学,听歌写歌。他几乎抓紧了一切时间来听歌,只要不在上课,永远挂着随身听。

“你怎么不跟龙山一块儿去和那些人混呢?你可是发财乐队的团长啊。”高天晓问他。

钟鸣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后来终究是有了答案。

04

发财乐队被一个娱乐公司看上了,那时他们的平均年龄才十六岁。这件事情后来一直被人津津乐道,下一个像他们一样在这样的年纪出道并且成功走红的乐队出现,是十五年后,那时发财乐队解散都有四年之久了。

公司很看重他们,对将他们捧红似乎也很有信心。设计给发财乐队的宣传定位是“中国首支未成年流行朋克乐队”,当然的,龙山十分不满,他觉得发财乐队弄的是正儿八经的朋克,不是什么“流行朋克”。然而令高天晓讶异的是,钟鸣的牢骚并没有想象的多。

第一张专辑很快出了。公司旗下的两个非常有名的艺人分别翻唱了钟鸣写的两首歌,在发财乐队的专辑问世前,于各自的新专辑里作为主打歌率先发布。这个造势实在是厉害,发财乐队甫一现身,几乎是一炮而红。天才,真的是天才,业界这样评价道。他们的歌在初高中的群体里大为流行起来,毕竟,哪个少年不叛逆呢?发财乐队第一个成功地找准了这种共鸣,年龄是他们无法取代的优势。

然而,在圈子里,他们的评价却一夜之间一落千丈了。

某天早上排练时——现在他们有公司提供的专业排练场地了——龙山姗姗来迟,他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差,一夜没睡的模样。在钟鸣和高天晓狐疑的注视下,他黑着脸将单肩包撂下,拿出了鼓棒,又黑着脸坐到架子鼓前,一句话没说。

高天晓不知道龙山突然是怎么了,他也不敢问。龙山混进朋克圈子里之后,比当年的大混混看起来更混,他摆着这一副阎王样的表情,高天晓不敢去触他的霉头。他活动了一下拿贝斯的手,示意钟鸣自己已经就绪,随时可以开始排练。然而,钟鸣并没有开始的意思。

“咋了,龙哥。”钟鸣看向龙山,脸上是他一贯的戏谑笑容,“你这一脑门子官司,咱没法练啊。”

“钟鸣,你有没有想过,”龙山盯着钟鸣的眼睛,他的脸上有一种可称之为茫然无措的情绪,一直以来他看起来都是没心没肺的,“也许我们不应该出专辑。”

钟鸣脸上的笑还在。“来,龙哥,我们谈谈。”他走过去,拍了拍龙山的肩膀,然后径直往一旁的沙发走去,“我们谈谈。”

龙山昨晚去酒吧,走进门时,一切的喧嚣突然尴尬地沉默下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这时再傻的人都能感觉出不对。

龙山不算傻,但他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紧张地——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做到面对这群大佬时不紧张——挤出个笑,说:“哟,大家都在哈。”

没人搭理他。大家还是看着他,大多不是直勾勾的盯着,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瞥过来,这更让人浑身不得劲儿。

他接着紧张地笑,尝试着找话题:“话说咱们新专辑出了啊,大家伙儿有谁听了吗?”

人群里站起来一个人,是谢光明。“阿龙,过来,跟你说两句话。”他快步地朝龙山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朝酒吧门口走。

龙山不明就里地跟出去,关门时隐隐听到里面有人大声地骂了一句操。

“你们最近专辑出得勤啊。”谢光明点了根烟,皱着眉头说,“签这公司一年多,俩专辑了吧?”

龙山听着这话不像是夸,他不知如何是好了。他讪讪地笑了笑,搓了搓手:“公司安排咱出的,这不就……”

“朋克乐队哪有搞得你们这样商业化的?”谢光明拿夹烟的手指戳了戳龙山的胸膛,他比龙山还矮一个头,龙山却让他戳得退了一步,“一出专辑,就要迎合观众,你看哪个朋克是迎合观众的?当时你们签公司,我就担心你们要膨胀,你看马哥、汪哥、李哥他们,比你们不知高到哪儿去了,哪个签公司啦?”

龙山张口结舌,嗫嚅着:“哪能呢?我们不会膨……”

“不要让金钱糊了眼睛!你们瞅瞅你们唱的,流行朋克?流行朋克能叫朋克吗?”谢光明毫不理会龙山的辩白,大声地打断道,他带着烟草味道的唾沫星子溅到了龙山的脸上,“在这圈儿里,我姑且也算是你们几个小子的前辈,作为一个长者,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人生的经验。朋克这种东西,那是信仰!我两百块钱能过一个月,照样唱歌,钱算个屁,玩朋克的,别成天到晚的想着钱。流行流行……哼,我今天算得罪你一下。”

他又用手指戳了戳龙山的胸口,走进酒吧去了。龙山一个人杵在门口,让这么平白教育了一大通,他心里头是真的憋屈,但这会儿他连走进酒吧去都不敢了。

龙山絮絮叨叨地把昨晚的事情讲完,他确实是伤了心。不被圈子里的人认可,叫他觉得连自己玩音乐这件事的根基都动摇了。钟鸣安静地听到他讲不出什么新东西了,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他们不懂。”

龙山诧异地看着他:“他们怎么会不懂,他们不懂谁懂?”

“我懂。”钟鸣站起来,龙山和高天晓都愣愣地看着他。

“十年后,”钟鸣拿起旁边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以讨论晚餐吃什么的平淡口吻说道,“没准人们会说,我是中国唯一的朋克。”

过了两个星期,钟鸣喊高天晓出来吃夜宵,龙山不在。

“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问过我一个问题,”钟鸣拆开一只烤鸡腿,“为啥我不去跟那些圈内人混。”

高天晓当然记得,他也拆开了一只烤鸡腿。

“其实那些人吧,你走近了,相处了,就认识到他们的怪异和浅薄,偶像就幻灭了,你就觉得跟他们混着没意思了。”钟鸣撕咬鸡肉,笑容戏谑依旧,“说到底,中国是没有玩朋克和摇滚的土壤的,它不是一个做摇滚乐的社会。”

高天晓小心翼翼地吃鸡肉,他预感到有什么东西要发生变化了。

“两点,”钟鸣竖起两根油腻腻的手指,“第一,这圈子里的绝大多数人——我说的绝大多数啊,可不是全部——成天就是学着老美那一套样子,可着劲儿愤怒,可着劲儿反对,他们愤怒什么反对什么呢?丫的根本就稀里糊涂。咱们学老美,净他妈学了个壳儿,歌儿是别人的,连精神都是别人的,成天搁这儿故作姿态,有个啥意思?我觉着我现在写的歌越来越不对了,这些个歌儿我自己都不爱听,它不是我想写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啤酒:“第二,嗯这点比较重要,我发现这东西是养不活自己的。谢哥说他两百块钱活一个月,这我上我也行啊,但是我爸我妈咋办?你看国外那些个大咖,那个不是身价千万吃香喝辣,我们这照葫芦画瓢学过来了,结果两百块钱一个月?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我们不能走这条路。”

高天晓都不敢问接下去的问题了,但他还是问了:“你想怎么样?”

“希声联系我了,”钟鸣把啃得干净的鸡骨头扔在桌子上,希声是另一家大公司的名字,“我们现在在明庐搞朋克乐,叫好不叫座,我会要求希声重新包装我们乐队,以后我们走teen pop的路线。”明庐是他们现在的公司,旗下的艺人时常以“烤鸭”自谑。

“啥玩意儿?”

“teen pop,青年流行。”钟鸣说这个词时顿了一顿,“相信我,还记得咱们当时成军的时候说的目标是什么吗?”

“实现梦想,赚很多钱。”高天晓沉默了一会儿,说,“可咱们不是应该先实现梦想吗?”

“没钱实现个屁梦想。结账!”钟鸣高声唤老板过来,围着油乎乎的围裙的老板颠颠儿地过来了,钟鸣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毛票,细心地一张张点出数来。

“你看,没钱连帐都结不了。”他埋着头说。

04

高天晓不知道钟鸣是怎么说服龙山的,也许他根本没有说服龙山,他根本就没告诉龙山他写的歌已经不再是朋克了,是“teen pop”,青年流行。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高天晓开始怀疑龙山是否真的懂朋克。他不但怀疑龙山,也怀疑自己。

也许这么多年来,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憧憬着的东西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他们在希声推出了一张专辑后,龙山开始意识到不对。首先是他发现朋克摇滚圈彻底把他排除在外了,连“流行朋克”都不把它们算进去了,“伯乐”谢光明也不接他电话了。再之后他上网看评论,看到了teen pop这个词。

他没去问钟鸣,却来问了高天晓。

“钟鸣在搞什么鬼,江郎才尽了吗?”龙山说,“咱们的歌怎么越来越不朋克了?”

高天晓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说:“钟鸣大概想做一些新的尝试吧,我们就相信他好了。”

与老东家明庐的解约并不愉快和平,最后的解约金也没少赔,三个人之前赚的钱贴进去了九成。然而在希声的第一张专辑并没有像钟鸣想象的那样大红大紫,刻意媚俗去迎合了大众口味的作品却没有大获成功,这让钟鸣看起来有些受打击。然而这只是暂时的,消沉了一段时间之后,钟鸣继续投入了创作中。当他将第二张专辑的demo摆在乐队成员们的面前时,高天晓知道他做了一个怎么样的选择。

他选择了继续放低底线,无限制地放低,从高处不胜寒,低到尘埃里去。

“我下载了国内所有音乐门户网站排行榜最靠前的歌,分析了它们之间的规律,我的结论是,想要红,就得乡镇化,我们要简单粗暴,要好玩,绝对不能再小众下去,要让大家都来听。”钟鸣眉飞色舞,“这张专辑出来,不红我挥刀自宫。这就是我的大数据创作法,你们不赞一句牛逼什么的?”

龙山默默地摘下了耳机,高天晓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钟鸣,我问你,”龙山看着钟鸣的脸,他的喉咙挤出生涩的声音,“这还是摇滚吗?”

“你喜欢宝马车吗?”钟鸣反问道。

“喜欢啊。但是……”龙山喜欢宝马车是大家都知道的,时常听见他念叨。他愣了一下,回答道。

“出了这个专辑你就能买宝马车了,最新出的,最贵的那款。”钟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龙山沉默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钟鸣,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们好好听这些歌,仔细听。”钟鸣深吸了一口气,“摇滚的声儿没有了,但是,它有钱声儿。”

龙山沉默地站起身来,看了钟鸣好一会儿,走出门去了。

高天晓看着钟鸣。

“他会回来的。”钟鸣说。

龙山果然还是回来了,专辑也出了,然而他的脸上没再有过笑容。

这张专辑如钟鸣设想的那样大火。

此时发财乐队的粉丝群体构成已经和当年完全不同了,旧粉丝飞快地流失掉,取而代之的是十倍的新粉丝,他们不是来听朋克的。那张专辑的主打歌响遍了全中国的大街小巷,那一年走到哪儿都能听到那智障一般的填词和甜腻而洗脑的旋律,直到多年以后当人们提到发财乐队,想到的还是这首歌。它响了十几年,永永远远地跟发财乐队的名字绑在一起。

他们实现了彻底的,完全的转型。他们出第一第二张专辑的时候,圈子里骂他们伪朋克,现在没人骂了,没人再提他们是朋克了。

他们开始骂一个比伪朋克糟糕百倍的东西:抄袭。

05

摇滚在中国落地生根的时间不长,中国的摇滚,是从模仿和“扒带”开始的。将国外的大牌乐队的歌曲细致地分解开来,和声、乐器、编曲,逐一研究,逐一套用或模仿。那时的网络不发达,摇滚乐更是绝对的小众东西,普通听众听得少,更不会去深究入耳的那些旋律是怎么来的。很多年后的人听到早期的中国摇滚,许多被奉为经典的作品,一个个音符里全是别人家的断胳膊断腿,让人尴尬不已。

钟鸣也不例外,从最早开始写歌时,他就大量地借鉴着国外的作品。早年他借鉴硬摇滚,借鉴流行朋克,后来为了“红”,转向网络歌曲。他近乎疯狂地听歌,那些旋律根植在他的脑子里,一落笔就流泻出来,少年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抄袭,还得意地自诩为“大数据创作法”。于是质疑与谩骂潮水般涌来的时候,他懵了。于是他的第一反应是在网络上回击。

我没有抄袭,你们别有用心。他这样说。这变本加厉地激怒了网民。

扒带这事情圈子里当年人人干过,没有谁因此被挂在墙头。可是发财乐队推出这张专辑的时候,网络的力量已经今非昔比。在那个博客与论坛正当盛年的时代,网民个个金睛火眼。

钟鸣与希声公司暗通款曲,半路跳槽这个事情,明庐公司并没有放过。多年来那么多摇滚人做过的事情,如今只有发财乐队被提溜出来成为众矢之的,是明庐的一场报复行为。他们将钟鸣在希声的作品和涉嫌抄袭的原作品打包发给了各大媒体,引爆了这颗定时炸弹。

恶评铺天盖地,钟鸣被骂得体无完肤,他不敢接受任何的采访,生怕动辄得咎。与此同时,那首主打歌依然在大街小巷不眠不休地响——它同样是抄来的,副歌部分和同年的一首日本歌高度重合。高天晓和龙山作为发财乐队的成员,抄袭事件爆发之后一同承担了后果。

龙山熬不住了找到钟鸣,问他:“你真的抄袭了吗?”

钟鸣说:“我这不能叫抄袭。”

龙山说:“你放屁。大家都说你抄袭了。”

钟鸣说:“我就算是抄,写得也比原版好听。”

龙山一拳捣在钟鸣脸上:“干你妈的。”

当晚,高天晓又和钟鸣一起去吃夜宵。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早就认识这两个人了,也知道他们是唱歌的,红得很,一看他们走进店里,就开始放那首主打歌。智障一般的歌词和甜腻洗脑的旋律,老板不上网,也不知道什么抄袭。他就觉得这歌儿带劲儿,广场上那些跳舞的老头老太太最近特别喜欢。

“不要放了!”钟鸣突然大喊一声。一屋子的人都朝他们看来。

高天晓走过去,对一脸错愕的老板讪讪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麻烦换一首吧,不好意思啊。”

他们落座,服务员过来点单,服务员也认识他们。

“老样子?”他问。

“不要啤酒。”钟鸣答,“要白的。”

钟鸣就着鸡腿干了一瓶红星小二,眼睛喝得比那红星还红。

“我到底是不是个天才?”钟鸣红着眼问高天晓。

放在几年前高天晓肯定毫不犹豫地答是,但现在他沉默着。

“我怀疑我不是。”钟鸣自问自答,“我只是在投机倒把而已,朋克在中国最好的那段时间,我们玩的朋克;青年流行有市场了,我又玩青年流行;现在我们搞的是市场最大的乡镇舞曲,干,我们都他妈搞起乡镇舞曲了。搞来搞去都是在拾人家的牙慧,现在投机倒把成不了事了,我还能干什么呢?”

“为什么不回去玩朋克呢?”高天晓问他,“那个时候我百分百相信你是天才的。你现在回去,我还信。”

钟鸣没有回答他。像当年一样,他背靠着塑料椅背,仰望着头顶蚊虫缭绕的电灯泡。

“不,我回不去了。”他说,“玩朋克太苦,我太懦弱了,朋克不起来。”

“那就接着投机倒把吧”高天晓于是说,“投机倒把永远不会过时。”

钟鸣长长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个星期,希声发表了官方声明,承认抄袭指控属实,重新补购原曲版权并与版权方商定赔偿;风波爆发后一直拒接采访的钟鸣召开记者会,向公众道歉,又在网上发声明,再次道歉,又接受访谈,再次道歉,接下来的一年里,只要提到这件事情,他不断地道歉。那首主打歌依然四处响着,迟早有一天,越来越多的人会知道这首歌是抄的,然后他们再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便会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然后和身旁的朋友说:这首歌是抄的,主唱自己都认罪了。

在这个国家,你抄袭了,如果你死不承认,久而久之这个事情就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了;但是你要是承认了,这个事情跟你一辈子,像是刺在你脸上的黥面:杖五百,发配沧州。别人看见你就指着你鼻子说:你是个罪人。

后来中国出了个红透半边天的作家,还是跟钟鸣同年的。这人因为抄袭惹上了官司,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而他便是选择了抵死不承认的类型。即使最终被法庭判负,赔了原作者钱,也就是不松口。然而,后来这人的书一本本地登上畅销榜,拍的电影尽管一团稀烂,仍然拥趸者众。他名利双收,居然成为成功学的典范。人人知道他抄袭,可是就算是再怎么骂他,到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开豪车住豪宅,一票脑积水粉丝跟在屁股后面摇旗呐喊。当一个人的寡廉鲜耻到了一定程度,就具备了在这世道活得滋润的先决条件。

高天晓后来看着这个同龄作家的发迹史,就会想起钟鸣,他想如果钟鸣当年也不承认抄袭,最后会怎么样。也许他的境况会好一些,他的铁杆粉丝们会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继续相信他,群众这东西多盲目啊,永远相信的都是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那作家抄得这般明目张胆,不也有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地舔他屁眼。但是你把这话给挑明了,你自己都承认自己抄袭了,一点意淫的空间没留给群众,这就成了没法翻案的东西,成了永远被揪着不放的东西。

但他认为钟鸣在这件事情上至少像条汉子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是抄袭了,犯了错误,我承认了,我道歉了,我赔偿了,这还不够光明磊落?

但是观众不会管这么多,他们不想让这事儿翻篇的话,你毫无办法。

所以高天晓希望钟鸣也不要管太多,他必须得内心强大,一条路走下去,直到有一天获得属于他的公允的评价。

高天晓依然相信钟鸣是个天才。他曾经被他少年时的作品打动过。尽管那些歌里也有外国经典作品的影子,但是钟鸣是确确实实将他们写出了钟鸣自己的味道的。他有这个天赋,迟早有一天大家都要知道。即使大家不知道,至少我知道。高天晓这样想。

06

抄袭事件过后,龙山和钟鸣闹翻了。即使还在一个乐队里,也已貌合神离。发财乐队又出了两张专辑,风格自然是依旧延续前一张的路子。他们越红越黑,业内评价跌到谷底,终于有一天,龙山叫来俩人,他看起来出奇地平静:“我想了很久,咱们还是解散吧。”

钟鸣都没问他为什么,只说:“你不想买宝马车了吗?”

龙山回答:“我发现公交车也挺好的。”

钟鸣沉默了一会儿说:“成吧。”

龙山问:“你咋不问我为什么?”

钟鸣说:“没办法,道不同不相为谋嘛,不能让你们跟我受这气。”

于是同年,发财乐队解散。那一年,距离他们组成乐队,正好十年。

解散前他们开了告别演唱会,起名“十年发财”。最后的那场演唱会,在首都的一个大体育馆开,全场座无虚席。就算无数的人骂他们,但是还有无数的人挺他们,给他们挥着小荧光棒,为他们尖叫。

高天晓站在那可称为炫目的舞台上,想起他们在学校文艺汇演上的第一场演出,钟鸣对那场演出的评价是“特没劲”,高天晓不知道钟鸣现在是否觉得有劲了。

开场,一张一张专辑的主打歌唱下去,气氛很high,钟鸣尽责地耍宝、闹腾、逗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单口相声表演。这个就是发财乐队的风格,钟鸣擅长这个,还有怎样的风格比这个更适合他的人来疯气质呢?没有当初那些叛逆和疯狂,有的只是没心没肺的穷开心。

但无论是哪样,都不见得是钟鸣真的想唱的。

高天晓尽职尽责地弹贝斯,不发一言。他依然记得不慎撞见钟鸣写歌的那个下午,钟鸣不示人的自我世界被敲开一个裂口,高天晓从中窥见一个未曾见过的,孤独而又忧郁,几乎有些神经质的人,他的眼神至今留在高天晓的脑海中。十年来他被推着去写不存在的愤怒,又被推着去写让人审美疲劳的欢快,他到底想唱什么,也许要过十年二十年才有人知道。

而此刻高天晓知道的是,要是能重来,他还是想弹吉他。

终于,到了老歌联唱的环节。安排这个环节,大约是为了服务那些从发财乐队还是一支朋克摇滚乐队的时候就开始追随的粉丝。钟鸣唱了一首,又一首,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演唱会上唱这些歌,但他的喉舌好像从未对它们陌生。

台下的气氛明显弱了,这些观众不是来听这些的。这台演出的风格在最后的半小时突然地转变,大家都显得愕然又无所适从。高天晓突然觉得好笑,发财乐队十年了,本来发财这个字眼是拿来反讽的,十分朋克的一个词,结果他们真的发了财,靠着向市场妥协,靠着这个十分不朋克的行为。

他们想实现梦想,赚很多钱。然而现在该赚的钱都赚了,可是梦想到底是没有实现。

他们的梦想,就是有人能懂他们。

钟鸣的情绪有些不对了,唱完第三首,他突然在台上哭了起来。台下一片骚动。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唱歌了,以后都不会有了。”钟鸣这样说道。

“我们以前玩的是朋克摇滚,说出来你们可能都不信。那会儿我剪了现在这个头型,十年一直这样。我以前浑身叛逆,现在我只剩头发还叛逆。”他又说,撩了撩自己长长的刘海,它被挑染了三种颜色。

“也许我们最终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最后他说。

最后的几首歌伴随着泪水唱完了,钟鸣声嘶力竭,跟着伴舞疯狂地唱跳。这是他最后的宣泄。高天晓和龙山都动了感情,不管这两年他们对钟鸣的态度有什么改变,他们为了朋克聚在一起,唯这位团长的马首是瞻,无论如何都是共同走过了十年。

十年里,他们分担了负面舆论的重压,又被自我怀疑折磨,高天晓一直认为钟鸣是他们中最达观,看得最透的,于他而言,备受质疑或自我怀疑这样的东西,也许早就在他的自嘲自慰中被消解了。然而现在看来,他虽是极聪明,极柔韧,但这不妨碍他同时也极感性。只是这感性的一面不轻易让人看见,他都被包裹在叛逆或没心没肺的外壳下了。

高天晓心里一动。也许那个年轻的、才华横溢的、朋克的钟鸣从未死去;也许他只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也许,他还会回来。

07

不管怎么说,发财乐队算是各奔东西了。

高天晓终于自学了吉他,办了班收学生。学生来了,他会告诉学生,其实我是弹贝斯出身的,我以前是乐队的贝斯手,然后问学生你想学贝斯吗?百分之九十的学生最后选择的是吉他。

龙山搞了个汽修厂。听他说,他又加入了一个朋克乐队,是那种典型的地下乐队,真朋克,真摇滚,真的穷。全团四个人只有龙山有副业——准确地说应该是主业,再加上之前的老底,龙山是团里最有钱的。高天晓问他:“你开心吗?”龙山答得毫不犹豫:“开心啊!”

钟鸣单飞了,还在唱歌。时不时上些综艺节目访谈节目脱口秀节目。发财乐队时期给他的烙印依然鲜明,他依然贫,依然混不吝,永远没心没肺,永远舌灿莲花,他彻底放弃了深刻,以轻佻的面目示人,整个人都洋溢着娱乐至死的气息。

直到不知道哪一天,他的一段访谈节目突然火了起来。

那访谈节目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钟鸣一贯的抖机灵风格。有人看了节目,突然意识到了他曾经是个唱朋克的人。然后发财乐队最早的那些作品被翻了出来,配个够有噱头的题目发到网上,大家一听,惊为天人,我操,天才,真的是天才,这真的是那个谐星歌手唱的?我们看错人了!这之后一大批自称“老粉”的人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呼啦啦地冒出来了,纷纷痛心疾首当年让他们爱不释手的少年天才最后落了个伤仲永的结局。舆论的风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改变的,突然全世界都开始深入地剖析起了这个曾被他们视为小丑一般的人来。

群众热爱钟鸣这种前后极大割裂的人物形象,现在的他越是搞笑三俗,当年那个愤怒、反抗的他就更让人热爱、崇拜、向往。世事无常啊!大家感叹着,惋惜着,大批大批的人成了钟鸣的粉丝。他当年唱过的歌,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被人挖掘了出来,大家都赞美:真朋克啊!

高天晓看着这些人的评论,觉得大家确实是厉害的,自己和钟鸣共处这么久,怎么当初没觉得这句话这件事里有朋克气息呢?而且当初的观众也没觉出来,那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在骂他们,钟鸣自己都说过:现在这会儿啊,喜欢咱们好像都是一件丢脸的事。可是现在对抄袭事件的评论也变了,大家终于不再“揪着不放”,反而夸赞起钟鸣的应对很有担当,很有责任感了,跟那个同年的作家一比简直云泥之别。其实这是事实,可是早的时候就是没人看出来,真是咄咄怪事。

高天晓没有文化,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推动着这一切的改变。明明歌还是那些歌,事还是那些事,人还是那个人,就在突然之间,大家都懂他们了。就连那些让他们自己听着都犯恶心的“神曲”,都有人分析出厉害的地方了;当初首次对市场全面妥协的那张专辑,也成了钟鸣审时度势,抓准市场脉搏的明智之举了。

他叛逆了叛逆。有人这样说。

高天晓有一种谜一样的不真实感。

当你喜欢一个人了,就觉得他干什么都是对的了。最后高天晓总结出的是这么一个道理。但人到底是怎么样突然对某样东西产生好感的呢,他没有答案。

一天高天晓看到这样一句话:钟鸣是这个时代中国唯一的朋克。

他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于是打电话给钟鸣,那会儿夜深人静:“你现在成中国唯一的朋克了,什么感想?”

钟鸣答道:“投机倒把这条路我算是走通了。”

高天晓有点没反应过来。

钟鸣在电话那头笑了,少年般的笑声,就算他不在眼前,高天晓依然能想象到那戏谑的表情:“兄弟,我已经看懂了。”

“看懂了什么?”

“圈子,媒体,人群。”

“嗯?”

“他们全是傻逼。”

然后钟鸣挂了电话,高天晓拿着忙音的手机,把最后那句话咂摸了很久。

高天晓发现自己还是看不透这个朋友,只是莫名地觉得他很朋克,朋克坏了。

嘿,说不定他还真的是中国唯一的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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