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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姆餐厅

邵陵笔冢:

给 @Tiki_0310十六岁 的生贺,迟了两天真是抱歉qwq!

灵感来自《吉姆餐厅》,赵雷的歌曲。祝食用愉快!



01

吉姆餐厅。米尔大哥在忙着。

我在这个冬季回到卡拉扬,它的模样同我小时候所看见的并没有太大改变,每年冬天都很冷,一入夜,呼啸的北风便裹挟着大团大团的雪降下来。雪停后,便有清冷的月色,目力所能及之处,都是茫茫的一片白。

街道两旁是有灯光的,万籁俱寂的夜里宛如一双双暖黄色的眸子。然而即使如此,当你走在卡拉扬的风雪中,那些窗子后面的温情似乎都离你很远,你还是容易感到孤独。

我唱完歌,抱着我的吉他走下台。米尔大哥端来了苹果酒,淡黄色的酒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三杯过后便会有微醺的感觉。吧台右侧的座位是常属于我的,除了头顶的吊灯光线比以往昏暗了些,一切都一如往常。我像在其他酒吧做的那样,给客人们唱歌。但是在这儿,当我唱得乏了,便可以下台来,喝一杯苹果酒,不要钱。这只在吉姆餐厅有。

米尔大哥在我面前坐下来,他没有以前那么壮实了,头发也变得有些稀疏。从前线回来,他瞎了一只眼睛,左腿膝盖以下变成了一根木棍。村里的年轻人于是喊他“米尔船长”,他看起来倒是不以为忤,高兴的时候,还会扯着嗓子像模像样地唱两句“再来一瓶朗姆酒”。他嗓门儿大,声音很沙,唱起歌来实在不好听,但他爱唱,还爱大声笑。

“这次回来要呆多久?”他问我。

“这次大概会停留得久一些吧。我叔叔说,也许能在大都会那边的乐团给我活动到一个名额,我可以先从替补成员做起,三年内就有机会转正。”我说,“安德森叔叔,你知道的。”

“大都会啊,好,好。”米尔大哥咂了咂嘴,直到现在我还是习惯喊他米尔大哥,尽管他不介意船长这个称谓,我听着却觉得不太舒服。“你去了大都会,估计就更不会回来了吧。”

“可能吧。”我喝了一口酒,今天的酒稍有些酸了,但是我并没有说什么,“四处游荡了六七年,差不多也该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了。大都会……总比卡拉扬要好些的。”

“是。”米尔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无话。我又喝了一口苹果酒,不是错觉,它确实变得酸涩了些。

厢房的门开了,摇着轮椅的老太太缓慢地从里面转出来。我发现她不戴那副很大的圆框眼镜了,那曾经是她最显眼的标志。蓝色的丝巾倒是还系着,听我早已死去的父亲说,她年轻时有天鹅一样优雅的脖颈。父亲死于战争刚开始的那一年,母亲哭着埋葬了寄回家乡来的骨灰盒与铭牌,那年我十五岁。

“米尔?米尔!”她喊道,酒吧太嘈杂,她的声音显得很小。

“我在这儿,妈。”米尔大哥也喊。轮椅吱吱地向这边摇过来。

“吉安娜阿姨。”我喊她。

“吉姆?是吉姆吗?米……米尔,是吉姆在说话吗?”她的音调突然颤抖了。她循声望过来,我看向她的眼睛,浑身一震。

那对琥珀色的眼眸上,我看见了一层难看的灰翳。

“阿姨,是我,夏克……不是吉姆。”我说。她面对着我,失焦的视线散乱地落在我的脸上。

“噢,是夏克……你回卡拉扬来了。”吉安娜阿姨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失望,她低下了头,轻声地说。这当然让我开心不起来,但我无法狠下心怪罪她。

“小时候我妈就常说,你的声音和吉姆很像。”米尔喃喃着,站在吉安娜阿姨的身后,用他那双大而厚实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于是将手搭在儿子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瘦,皮肤松弛,皱起,它依然白皙,但是早已苍老。人的苍老是否总是从手开始,我不知道,我总疑心是的。

“战争还没结束吗?”吉安娜阿姨看向我,问道,“吉姆他……你有他的消息吗?”

我捏紧了拳头。

我的视线越过吉安娜阿姨,看向米尔大哥。米尔大哥也正看着我。

他仿佛知道我要问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看出他眼神里的痛苦。

我叹了口气。

“快了,很快就会结束了。”我说,“战争一结束,吉姆就回来了。”

“战争一结束,吉姆就回来了……”吉安娜阿姨像是无意识似的,重复了一遍这话。“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

“快了,快了……”除了这句话,我还能说什么呢。

“米尔,灶台上的肉酱面,如果凉了,就热一热吧。”吉安娜阿姨却没有搭理我,她用手指捏着鼻梁,她看上去很疲惫,“生日,该吃面的。”

“米尔大哥,你生日么?”我问道。

“不,不是我,是吉姆的。”米尔大哥的脸上,是只有我能看见的无声的苦笑,“今天是我弟弟的生日。”

轮椅吱吱地响起来,吉安娜阿姨摇着轮椅,回房间去了。我将剩下的苹果酒喝尽,站起身要去拿吉他,米尔大哥却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吧,差不多该打烊了。”

于是我帮着米尔大哥收拾干净了餐厅里狼藉的餐盘,米尔大哥数出几张钞票,递到我的手上。我道了谢。

“要再坐会儿吗?”他用围裙擦着手,“苹果酒应该还有一些。今天酿得多了。”

“好。”我没有拒绝,于是又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今天的苹果酒,感觉有点酸了。”

“妈妈坚持要自己来酿苹果酒,她说我手糙,干不了这事。”米尔大哥的脸上没有惊奇,只是有些局促的笑,“你知道,她已经很老了。”

他说着,转进了后厨,过了好一会儿,他出来,手里端着我的苹果酒,和一碗冒着热气的肉酱面。

“我说的话,别告诉她。”我喝了一大口酒,也许是因为是最后剩下的一杯,它的颜色更深,我也更能感受到那种异样的酸涩烧灼着我的喉咙,我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谢谢你。”米尔大哥点了点头。他用叉子卷起面条,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好吃么?”我问他。

“不好吃。”米尔大哥咀嚼着,声音含糊,“我敢打赌,吉姆也不会喜欢吃这东西的。”

我们俩都没笑,人去楼空的餐厅里,沉默让人难受。

“阿姨的眼睛,是……”

“前年瞎的,你上次回来后的两个月吧。”

“怎么……”

“想我弟,想得伤心了就哭。哭得多了,眼睛就看不见了。医生来,说治不好,就瞎了。”

“所以说……她还是不知道么?”

“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苹果酒难以下咽,但我还是喝着。像是出于某种负疚感。

“真的准备瞒一辈子吗?”我问他。

“瞒吧,”米尔大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瞒着瞒着也就瞒过去一辈子了。”

午夜了,我终于站起来,向门外走去,米尔大哥将我送到门口。

“雪积得厚了,路上小心些。”米尔大哥说。

“嗯,早休息。”我推开门,砭骨的寒风猝不及防地扑打在我的脸上,我将大衣的领口又紧了紧,走出门去。

身后米尔大哥闩上了门,店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我抬起头,看向门上挂着的招牌,一连串的小彩灯勾勒出的“吉姆餐厅”。那年我离开卡拉扬时,它刚刚挂上,新簇簇的,很好看。如今那些彩灯已经熄了不少,米尔大哥也没再顾上更换了。从前这儿叫詹姆士餐厅,米尔他父亲的名字。最后是吉安娜阿姨改的名,但是卡拉扬老一辈的人有许多还是那么叫着。

吉安娜阿姨盼着战争快些结束,所有人都告诉她,战争一结束,吉姆就回来了。

每天早晨,米尔大哥都要推着吉安娜阿姨的轮椅到村口的大路上等着。

“万一吉姆那天突然就回来了呢?”吉安娜阿姨总这么说。

每天都要等到日头高升,大路上的人逐渐汇成河流,米尔大哥才推着她返回家中,吉姆餐厅开门营业。从我成年,离开卡拉扬出外闯荡算起,至今已有六年。

没有人告诉吉安娜阿姨,六年前战争就已经结束了。

02

吉安娜阿姨是贵族家的女儿,和詹姆士大叔,米尔的父亲,相爱后,私奔到卡拉扬这个偏远的小村,开了餐厅维生。

所有人都对吉安娜阿姨年轻时的美丽优雅赞不绝口,即使久居乡野,她举手投足间仍透出与庄稼汉们截然不同的气质,说话也永远轻声细语,叫人不自主地收敛起惯常的那些粗卤来。善妒的妇人们有背后嚼舌的,说她是培育在温房里中看不中用的娇花,男人们倒是抓着一切机会献殷勤,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詹姆士大叔也骄纵她,把她当公主宠着。在卡拉扬定居下来的第二年,她们生下了米尔。

在那之后,在吉安娜阿姨怀上吉姆的那个冬天,詹姆士大叔死于肺炎。

那年冬天极冷,村里死了好几个人。开春时吉安娜阿姨牵着米尔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后头,哭得几乎站不住脚。这些都是我的父亲讲给我听的,我没有见过詹姆士大叔,在我的想象中他应该高而敦实,唇上有翘曲的髭须,米尔大哥的大笑兴许正是从他那儿继承的。

再后来,吉安娜阿姨就变成了我熟悉的那个吉安娜阿姨。

我与米尔大哥和吉姆都玩得好,每次我到餐厅,吉安娜阿姨都在那个靠吧台的座位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一杯苹果汁。

“小孩子还不能喝酒。”每次她端苹果汁给我时,总会说这样一句话。她不爱笑,或者说,笑得总是很收敛。她的嘴角永远有恰到好处的上翘幅度,像一支矜持的白蔷薇。詹姆士大叔去世后,她就是餐厅的老板娘,从前她只消慵懒地倚在吧台后的摇椅上,同过来饮酒的人闲谈,现在要亲自忙前忙后招待客人,置备餐饮。她变得与卡拉扬的人越发像了,话语间慢慢有了久经世故的伶牙俐齿,高岭之花的冷艳逐日褪去,像是整个人都接了地气。只在她平时无意的一些习惯成自然的举止,和这美丽却又疏离的微笑中,还能隐约窥见当年那个名门千金的气派。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妇人们的嘴巴也不再那么刁毒,她们像是认可了吉安娜阿姨,因她已经失却了那叫她们自惭形秽的脱俗气质。确实,吉安娜阿姨是那样真诚而温柔的人,卡拉扬所有的小孩子都喜欢她。

对所有的孩子,吉安娜阿姨都很热情,当然我们都知道,她最爱的还是自家的两兄弟。当她轻抚着两人的头,她的眼神里像是盛着蜜糖,嘴角久凝的冰霜也被那打心里溢出的温暖化去了。她对米尔和吉姆的爱,还算上了她对丈夫的那一份,于是就有加倍的爱,加倍的温柔。后来我过惯了漂泊在外飞蓬般的生活,开始能想象吉安娜阿姨当年的孤独,在这离乡背井,常年空气中流荡着寒意的小村庄,米尔和吉姆便是她生命里的阳光。

我总自顾自地揣测,米尔大哥的相貌一定与那个我没见过的詹姆士大叔相仿,而吉姆的面容,则显然是随了吉安娜阿姨。长到十七八岁年纪时,他已出落得分外俊美。一头柔软的金发,瘦削,琥珀色的眼睛里常蕴藏着那种专属于少年的忧郁。

相比起米尔大哥,我更喜欢和吉姆玩。他话不多,只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稍微多些,我似乎是他的知心朋友,这让我感到一种隐秘的骄傲。我有时会觉得他不像是真的同我们一起长大的人,他与卡拉扬其他的孩子都是如此的不同。尽管他身上穿着的总是米尔大哥穿过的旧衣服,也时常拮据得掏不出一个铜板,我还是觉得,他与卡拉扬的其他孩子都是如此的不同。就像他的母亲一样。

“我不喜欢卡拉扬。”吉姆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和他爬上餐厅门前的那棵大树去看星星,他吃完了吉安娜阿姨做的肉酱面,我也分了一些,好吃极了。唯一让我不开心的是他终于也能喝苹果酒了,我还喝着苹果汁,“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儿?”我问他。

“不知道,也许去看看海,你知道海是怎么样的吗?”

“不知道,卡拉扬离海远着呢。”

“海就是人类能触碰到的天空。”

他把酒杯递到我手上,取下了背上的吉他。他开始弹唱一首我未曾听过的歌。

 

“卡拉扬的雪 年复一年下个不停

在寒冷的土地上 少年逐渐老去

他该去远行 去看那山 那海 那人群

他走的那天 该是悄无声息

母亲啊 不要为他哭泣

终有一天他会再回到你怀里

年复一年 你看着窗外他离开时的路

年复一年 卡拉扬的雪下个不停”

 

我端着两个玻璃杯,在摇摆的树枝上尽力保持着平衡。他唱完了歌,问我好听吗,我说好听,他说这是他写的歌。说这话的时候他笑着,少见的显得开心而得意。

“我教你弹吉他吧。”他将酒杯拿过去,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等你学会了,我就教你弹这首歌。我妈总说你声音和我像,我也可以教你唱歌。”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于是我跟他学吉他,学了一个月,我觉得我算是会弹了,就去找他,他听我弹了几首练习曲,说:“好,明天教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吉姆。

我比吉姆小三岁,战争爆发那年,他刚好十八岁,和哥哥米尔一起上了战场。十五岁的我,留在了卡拉扬,和所有的老人与妇孺一起。

我们惶惶不可终日地等待着前线传来的消息。那一年我等来了父亲的骨灰盒,那一年寄来了许多的骨灰盒。战争持续了三年,村里的每一棵树下,几乎都埋着骨灰盒。

吉姆的骨灰盒不是寄回来的,是米尔带回来的。

那天上午,太阳很大,那辆卡车在全村人的视线中缓缓地开过来,停在村口的大路旁,米尔和另外五个人从车厢跳下来,它就又开走了。战争开始时,卡拉扬应征入伍的成年男性有六十多个。现在,仅剩的六个人在车胎扬起的滚滚烟尘里站着,面前是几乎全村的人,迟迟没有人迎上去,他们也迟迟没有走过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类似近乡情怯的复杂神情,每个人的怀中都抱着几个骨灰盒。

终于有人走上去,他们中的一个于是低下头,翻捡出一个骨灰盒,递给他,骨灰盒上挂着银色的铭牌。走上前去的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他接过骨灰盒,微微地鞠了个躬,转过身来。我看着他将那黑色的小木匣紧紧抱在怀里,面如死灰地分开人群,慢慢地走了。没有人过去安慰他或是搀扶他,人群像死一样沉默。

接二连三的有人上去,那些骨灰盒渐渐地被领完了。人群不再沉默了,越来越多的人哭泣起来,没有人不被那悲伤感染。依然沉默着的只有米尔他们,直到所有的骨灰盒都被领走,他们才穿过抱头痛哭的人群,慢慢地向各自的亲眷走去。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残疾了,但他们依然是幸运儿,在战场上,能活下来的都是幸运儿,六十个人中,只有这么六个。

米尔的手里还有最后一个骨灰盒,他抱着它,向吉安娜阿姨的方向走来。

吉安娜阿姨盯着他,嘴唇微张,目不转睛。她盯着米尔的眼罩,米尔的木头腿,还有米尔怀中的骨灰盒。她像是盯着一个陌生人。

我看着米尔大哥的脸,他的面部肌肉在微微抽搐着。

终于他走到了吉安娜阿姨面前,将那个骨灰盒递过去。

他什么也没说,又什么都已经说清楚了。他仅剩的那只独眼飞快地红了,眼泪开始无声地滑下来。

吉安娜阿姨没有接,她白眼一翻,昏厥了过去。像古典小说里所有受到惊吓的贵妇人那样,戏剧性地昏厥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已是两天后的深夜了。米尔大哥被她的动静惊醒,看向她时,她也正惊骇地看着米尔大哥。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米尔。

米尔一愣。我昨天回来的。他说。

战争结束了吗,吉姆呢。她又问。

正是在那一瞬间,米尔大哥做出了那个重要的决定。

“战争还没结束,我是因为残疾了才被送回来的。”米尔大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战争一结束,吉姆就会回来了。”

在那天清晨,米尔大哥敲响了卡拉扬所有人家的门。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母亲。”米尔在每一扇门前双膝跪地,恳求道。那个早上,他磕了他一辈子磕过的所有的头。

经过再三的试探,米尔大哥确认吉安娜阿姨的昏厥让他失去了大约两周左右的记忆。她已经不记得米尔回来的那个场景了。

从那个清晨开始,卡拉扬有了一个全村人共同编织的谎言。在这谎言中心的詹姆士餐厅,成为了整个国家唯一一个“战争还没结束”的地方。不久后它挂上了“吉姆餐厅”的全新招牌,而我背着当年吉姆送给我的吉他,离开了比我幼时更加荒凉了的村庄。

三年,又三年。我回来,又离开,又回来,又要离开。六年过去了。

在吉姆餐厅,战争依然没有结束。

03

雪把人们堵在家中。米尔大哥望着那棵树不说话。

对着空荡荡的餐厅,我也没什么兴致唱歌。索性收了琴,在米尔大哥身旁坐下。

“我小时候,常和吉姆爬到那棵树上坐着。”米尔大哥指了指窗外,“这种树能活很久,等到我们都老了、死了的时候,它还年轻。”

我看着那树,它长得比我小时候看见的更高了。冬天它掉光了叶子,雪覆盖了它的枝桠,像披着一件斗篷。

“可惜,我现在没法爬了。”米尔大哥拍了拍自己的左膝,发出一阵大笑。我也附和地笑了两声,心中有些酸楚。

在那棵树下,埋着吉姆的骨灰盒。米尔埋下的,吉安娜阿姨不知道。

今天吉安娜阿姨精神不错,坐在吧台后头打着毛线。餐厅里只有几桌客人,当然,都是熟面孔。

突然有人拍了桌子,大声吼起来:“老板娘!老板娘!”我和米尔都是一惊,向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吉安娜阿姨也放下了手中的毛线,像是一只受惊的鹿,抬起了头。

须发蓬乱花白的老头坐在吧台旁,他眼窝深陷,鼻子通红,身上的衣服又破又旧,看上去几乎像个流浪汉。他的桌子上码着四五个酒瓶,从他那网着血丝的双眼里,不难看出他已经酩酊大醉。

住在村子最北边的艾尔温大叔。老一辈的人叫他“钢铁的艾尔温”,印象中他的脸永远冷峻得像积雪的断崖,让人望而生畏。在我幼时,村北边是孩童的禁地,每个人都害怕那个一脸凶神恶煞的老人。他年轻时就是军人,我曾见他光着膀子在田里劳作,肌肉虬结的上身遍布着伤痕。他有三个儿子,个个生得同他一般高壮,又有五个孙儿,我与他们在一个学校念书。

我这才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那张脸给幼时的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当我看见艾尔温耷拉着眼皮,沙哑着嗓子喊叫时,第一时间竟没能把他和那张脸的主人联系到一起。

米尔大哥刚要站起身,吉安娜阿姨却已经摇着她的轮椅从吧台后面出来了。

“怎么了,先生?”吉安娜阿姨有些怯怯的。她年轻时从未曾有过这样的神色。

“为什么这苹果酒那么酸?”艾尔温将酒杯用力地往桌上一顿,“妈的,越做越酸了。你们家怎么回事?”

米尔大哥的脸色变了,他倏地站了起来。吉安娜阿姨看上去似乎呆住了,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吉姆餐厅的苹果酒开始变酸,但我怀疑也许从来没有人曾对她这么说过。

“酸……酒酸了吗?”吉安娜阿姨伸出手,在桌上慌乱地摸索了好一会儿,才碰到那个酒杯,她颤抖着将杯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闻,脸上的神色尽是诚惶诚恐,我也站了起来,“抱歉,抱歉,我……”

“做不好就不要做,砸了詹姆士那小子的好招牌!”艾尔温看来是真的喝醉了,在我的印象中,他素来是不苟言笑的,隐忍得像一块顽石。这撕破脸皮大声吵嚷的人,太不像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喝得这么多。

“抱歉,抱歉……”吉安娜阿姨紧紧攥着那个杯子,鸡啄米似的不住鞠躬道歉,她坐在轮椅上,机械地前后摇着上半身的模样,有种让人悲伤的滑稽。“真对不起,我盲了,不灵光了,对不起……”

艾尔温往椅背上一靠,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吉安娜阿姨悻悻地将轮椅转了个方向,往吧台的方向慢慢地推去。

“唉,如果吉姆回来就好了,当时我教了他做苹果酒,他的手艺可好了。”吉安娜阿姨叨念着,“战争怎么还不结束啊,吉姆他……”

“战争早就结束了!”

男人的声音像是一道炸雷,餐厅里刹那间一片死寂,零零散散坐着的食客在那一瞬间都扭过了头,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艾尔温的身上,他攥紧的拳头砸在桌上,血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吉安娜阿姨说的话突然引爆了他,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吉安娜阿姨像是真被一道雷劈中似的,我清晰地看见她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米尔大哥的面孔扭曲了。

“六年前战争就结束了!你这天真的女人,你的儿子早就死了!”艾尔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乱蓬蓬的胡子上还沾着苹果酒,“全卡拉扬的人都在骗你,骗了你六年了!你儿子的骨灰盒就埋在你家树下!混账东西,凭什么,凭什么!你倒是活在错觉里了,怎么没人来骗我?”

艾尔温扯着嗓子吼叫着,像斗兽场上一只绝望的雄狮:“我的汤姆,就死在我面前,多么棒,多么硬朗的大小伙儿,一枪挨在脑门儿上,就这么没了!还有帕森斯,那天全队的人都跑出来了,只他没跑出来,被炸死在营地里,炸得都碎了!六年了,我一闭眼睛就看见那只血糊糊的断手,你们这些未曾亲历过噩梦的人,凭什么!怎么没有人来骗我!为什么不来骗我!”

“米……米尔?”吉安娜阿姨的身体像筛糠一样颤栗着,她四处“张望”着,那两只蒙着灰翳的眼睛,绝望地在一片黑暗中找寻着他的儿子。她的嘴角颤抖,她是那样的弱小、惶惑、无助,像襁褓中的幼儿。

米尔冲过去了,风一般地。

“胡说什么!”他一把搡在艾尔温的胸口上,我知道他已经失去理智了。

餐厅里爆发出一阵惊呼,艾尔温倒下了。我们儿时望而生畏的那具铁塔般的身躯,像是纸糊的偶人,一碰,就这么倒下了。

我连忙冲上去,死死抱住米尔大哥,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然而似乎也不需要了,米尔大哥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像一尊石像,矗立在艾尔温和吉安娜阿姨之间,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心跳如同擂鼓。

艾尔温以难看的姿势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有挣扎起来。

然后,他哭了。

他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象不出哭泣起来能是什么样子的人。

在吉姆餐厅油腻的地板上,他慢慢地蜷缩起身子,紧闭着眼睛,大张着嘴巴,泪水汹涌而下,哭声从喉咙里冲出来。那不是啜泣,那是嚎啕的声音。沙哑极了,刺耳极了,叫人难过极了。

艾尔温先生是卡拉扬的英雄,所有人都说他是个英雄。

在战争爆发时,艾尔温家是卡拉扬贡献兵员最多的家庭,征兵队来村里时,艾尔温与他的三个儿子,还有孙儿中业已成年的两个,无一例外地去报了名。

然后,他成了那六个幸运儿中的一个。

回来时他怀中抱着的三个骨灰盒,是他三个儿子的。两个孙儿的骨灰盒早已寄回了卡拉扬,艾尔温家老中青三代六名男丁,最后活下来的是已经六十多岁的老艾尔温。

他站在那烟尘中,胸口挂着沉甸甸的两排勋章,脸依然和当年一样冷厉如钢铁,毫无表情。人群散去后,他抱着那三个骨灰盒走回村北的家,迎接他的是近乎家徒四壁的空屋。三个儿媳妇带着三个孙儿,早已没了去向。

在战争的三年中,卡拉扬无数的妇人守了寡,运气好的,断断续续地改嫁到了其他的村子。那些没有接到骨灰盒,又迟迟没有丈夫音讯的,也有不少受不了那形同活寡的寂寥,捡个夜深人静的天儿,趁黑带着家里的值钱东西出了村去,从此再没有见过。艾尔温家那一片肥沃的田地早已荒芜,门前的树无人照料,也枯死了。艾尔温挖开树下的土,那早早寄回来的两个骨灰盒还在树下,艾尔温又将三个新的埋进去。

在那之后,上次回卡拉扬时,我也见过他一面。那会儿他正抱着一袋面粉往家走,佝偻着背,看起来老了很多。如今他真的举目无亲了。然而当我问他是否需要帮助时,他拒绝了,他脸上的冰冷倨傲还在。

然而,三年过去了,如今他躺在我面前,他痛哭失声,他不是那个英雄。他形容枯槁,像个随时会吹灯拔蜡的老流浪汉。“我的小汤米,我的帕萨,我的阿兰,我的托蒂,上帝啊,上帝啊……”他口齿不清地来回念着那些名字,他儿子与孙子的名字。眼泪、鼻涕、口涎,纠缠着他久日不曾修剪的胡子

三年,又三年。三年的时间未能摧毁这个男人,那就再来三年。

我看着他的模样,心酸的无以复加。

“妈妈!”我突然听见米尔的惊呼,回头看时,正瞧见吉安娜阿姨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轮椅上瘫软下去。

“快,大夫,快去请大夫!”米尔抱着吉安娜阿姨,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妈妈好像……没有脉搏了!”

我冲出吉姆餐厅,门外风雪漫天,那风声是尖锐的,像天际传来的冷笑。

04

米尔大哥跪在了我面前,我吓了一跳,连忙扶他,他却没动。

“夏克,”他三天没合眼了,仅仅三天,他的脸颊就飞快地消瘦下去,“我上一次给人下跪,是六年前,今天我最后一次下跪,除了这件事情,再没有其他事情能叫我屈膝了,请你一定要帮我。”

“你说,你说吧。”我手足无措。

“大夫说,我妈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她身体本就不好,这次的打击,太重了。”米尔说,“所以,我想至少……能让她走得开心一点。”

“需要我做什么?”

“她没别的愿望了,就想再见一次吉姆,当然你也知道吉姆早就已经……”他欲言又止,“所以,我想请你……扮一次吉姆。”

我愣住了。

“我怎么能扮成吉姆,我和吉姆一点也不像……等等,你是说……?”我突然反应了过来。

“为什么要像,我的妈妈已经瞎了呀。”米尔抬起头,露出一个苦笑,“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声音同吉姆的最相似。这件事情,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我沉默着,米尔大哥依然跪着。我知道,我不答应,他不会起来。

“我答应你。”于是我郑重地点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站起来,用力地拥抱了我一下。

“就最后骗她一次吧,最后一次了。”他说。

第二天傍晚,米尔大哥发疯般地敲开了我家的门,毫无疑问他是跑过来的,他上气不接下气,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用那条木腿飞快地跑到了这里。

“我妈醒了。”他说。

我的心一阵揪紧。我知道,这多半是回光返照,离别的时刻要到来了。

我推开了那扇房门,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吉安娜阿姨躺在病床上,她的身躯好像突然变得很小了,像一颗皱缩的种子。我几乎可以看见,有形的生命力正从她的四肢百骸像烟一样弥散而去。

米尔大哥在后面轻轻地推了我一把,我站到了床头一侧。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吉安娜阿姨缓缓地扭动脖子,朝向我这边。她用那双永远不会再有神采的眼睛看着我,曾经,透过这窗户,你能看见这具躯壳里住着的是个多么美丽而优雅的灵魂。

“是你吗……吉姆?”她问,声音气若游丝。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我,妈妈。”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样说道。这句简单的话语,像是羽毛一样,轻轻地落在她的枕头上。“战争……结束了。”

“我知道的,我就知道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笑了。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开来。我能想象他年轻时笑靥如花的模样会有多美。

“你们先出去吧……我有几句话和吉姆说……”她吃力地抬起手,挥了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她闭上眼睛,她的烛光越来越黯淡了。

大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米尔大哥最后将门掩上时,我们对视一眼,他投给我一个感激的眼神,我朝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房间陷入寂静,只有炉子上烧着的水壶,冒着咕嘟咕嘟的声音。

吉安娜阿姨从被褥里伸出手,将我的手握住。那只手看上去就像白桦树的枯枝,就连触感也如此相似。

“你是夏克吧。”她说。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那一瞬间,我竟然有了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不会听错吉姆的声音的,”她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是我的儿子。”

“对不起,阿姨。”我说。

“离开这里,离开卡拉扬,”吉安娜阿姨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去看海,去看这个世界。吉姆去不了了,你去吧。”

“好,我去。”我说。

吉安娜阿姨点了点头。

“春天到了。”她说,然后松开了我的手。

我推开门,走出房间。米尔大哥就守在门口。我对他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到吧台边,取下了墙壁上常年挂着的一把吉他。他坐上舞台上那张高脚凳,清了清嗓,开始唱一首歌。我很久不曾听那歌,但只一瞬间,那旋律便在我心头活了过来。

卡拉扬的雪,年复一年下个不停。在寒冷的土地上,少年逐渐老去。

他勉强着唱了三四句,终于崩溃地捂住了脸,失声痛哭起来,吉他从他膝盖上翻下来,砸在地上,发出让人心寒的乍一响。

“我不会唱了,我不会唱了……这是吉姆唱过的歌,没人会唱了!”他怆然地哭喊着,在吉姆餐厅的中心,所有的人看着他,万马齐喑。

我没有过去安慰他。我扭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树。这两日都是大晴天,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我眼睛尖,一眼便瞧见了那枯枝上,抽出的第一枝新芽。它绿的骄傲,绿的耀眼,在雪白的世界中,向天空舒展开它的手掌。

春天到了。是春天到了。

05

我去了大都会,在乐团里谋到正式位置后,将我的母亲也接到城里,从此便很少再回卡拉扬了。

听人说,艾尔温大叔死了,就在那个春天。他在屋子里上了吊,身上穿着那件挂满了勋章的军装,没有留下遗物,也没有留下遗书。他失踪太久,等到村里终于有人想起来寻到家中,发现吊在房梁上的尸体时,已是夏季。那间屋子里尸臭熏天,他的身体早腐烂得不成样子,于是具体是哪一天死的,再没有人知道。他们火化了他,将他的骨灰盒埋在了他家门前那棵死了很久的树下,和他的三个儿子与两个孙儿一起。

米尔大哥来大都会看过我两次,第二次还带来了嫂子——据他说,是邻村的寡妇,和他同岁,丈夫死在战争中,还带着个孩子。她看起来倒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只是眉眼间常有一份化不开的忧愁。

每次来大都会,米尔大哥都穿着他最好的行头,但他仍然与大都会街头的衣香鬓影格格不入。我带着他四处逛,吃吉姆餐厅吃不到的餐食。我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他是我的大哥。然而每次他在大都会呆了两三天,就坐不住,吵着要回家。

“可能我这辈子注定只能守着那个小餐厅了。乡下人的命。”他挠着头,笑道。我看着他那讪讪的、客气的笑容,只感觉悲伤像苹果酒上那些细密的气泡一样在我心头泛起来。

我终于去看了海。和书本上写的一模一样,海水碧蓝如洗,浪花是白色的。吉姆说得没错,海就是人类能触摸到的天空。

我久久地凝望着那海洋,它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我凝望着它,感觉自己变成了蝼蚁,变成了尘埃,变成了最渺小不过的存在。无论是风,还是海浪,我永远被它们裹挟着,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去向何方。

 

“卡拉扬的雪 年复一年下个不停

在寒冷的土地上 少年逐渐老去

他该去远行 去看那山 那海 那人群

他走的那天 该是悄无声息

母亲啊 不要为他哭泣

终有一天他会再回到你怀里

年复一年 你看着窗外他离开时的路

年复一年 卡拉扬的雪下个不停”

 

我没有带吉他,只是用我全身地力气,高唱着。海浪过来,我的歌声便被它淹没。

不知不觉地,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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