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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谁同(下)

邵陵笔冢:

终于,写完了,拖了那么久,真是非常抱歉。

今年十月也许(重音)会出我的第一本个人本,如果真的能成事的话,就会用“与谁同”这个名字。

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感谢 @一朵娇花 赠梗w

前篇请见:http://shawren.lofter.com/post/2c9f7c_6ac09dc

5

小白和嘉子第二天也过来了。小白来得很早,嘉子则晚了大半个小时,这并不像她平时的作风,但现在根本没有人还有心思注意不要迟到这种细枝末节的约会礼仪。

于是四个人在阿沁家开始商量对策,然而进展并不喜人。那个家伙来历不明,不知是人是鬼,深浅如何。要是真要伤人,刀子棍子都是趁手东西;可万一不是“人”,只怕那些东西难以奏效,到时候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讨论期间,那个家伙居然还打了个电话给阿沁,问有没有见到我。阿沁自然是矢口否认。对方好像是不太甘心似的,盘问了许久,最终才失望地挂断。放下电话,大家意识到对方也在调查我们这边的动向,神色都不由得凝重起来。

“不要紧,现在形势其实是对我们有利的。”阿沁给我们打强心针,“现在是敌在明我在暗,对方掌握不了秋哥的动向,也不知道我们三个的立场。我们到时候可以设下一个局,借助人数优势来搞定她。”

这句话便成了我们制定战略的指导思想。接下来的讨论便集中在这个“局”的设置上。最终我们决定,由我来作饵,将那个家伙钓出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决这个事情,还非得秋哥你亲自出马。”小白拍拍我的肩膀,她的表情很少这么凝重。

阿沁看起来倒并不算紧张,颇有运筹帷幄之风。她心里也许并不把这当成生死攸关的赌局,反倒还有些兴奋吧。我这样猜测。

“我有个表叔,是个道士,据说以前在华山修行过的,听我父母说,我出生的时候,就专门把他请来给我算过,名字也是他给起的。”阿沁说,“我以前倒是一直把他当那种江湖骗子看,不过,既然连二重身这种东西都出现了,只能说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依我看,不如就采取一些平时听起来无厘头的方法,也许能出奇制胜,就去找找他吧。”

对于这个提议,大家都不反对,于是阿沁打开家里的电话簿,开始翻找他表叔的电话——说起来如今真是世道变了,道士也是会用电话的了。没费太大功夫便联系上了,两人约在下午见面。

到了下午,一行四人出发。阿沁依然像以往一样心思缜密,将见面地点约定在了城西——我们几个人都是住在城东的,平常基本也就在城东一带活动。“虽然几率很小,但是还是有可能和另一个秋哥碰上,那可就尴尬了。”阿沁这样主张。于是,顶着炎炎烈日,我们长途跋涉了一个半小时,来到了位于城西的某个咖啡馆。

“为什么会跟一个道士约在咖啡馆见面……”我腹诽着,跟在阿沁身后,走向咖啡馆最角落的卡座区。

“那就是我表叔,喏,那边那个。”阿沁往一个方向指了指。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男人耷拉着眼皮,一口一口地啜饮着咖啡。这个男人年纪应该不大,最多只比我们几个大个三五岁,而整体给人的感觉就像一节枯木。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庞形容枯槁,几近于没有生气。留着山羊胡,头发乱糟糟。一身嶙峋瘦骨上,架着一件过大的文化衫,白底红字地印着……No Game No Life?

“看起来倒不像个江湖骗子,”小白顿了顿,“反而像……不,完全就是个死宅男。”

阿沁摇了摇头:“就算是病急乱投医,可现在我感觉我们找到的是个兽医。”然而尽管嘴上这么说,然而她还是率先向那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不靠谱气息的男人走了过去。

“表叔好。”她很矜持地像那个男人鞠了一躬,我能感受到那种淡淡的疏离感。男人抬起眼皮,他的瞳孔中透着无精打采。他微微地点了下头,也不说什么话,只是扬了扬手,示意我们落座。

“道长好。”小白一脸严肃地鞠躬,说了一句。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都绷不住笑了出来。尽管知道有些失礼,但是那滑稽感实在是太强了。

男人并没有笑,他转向小白,像模像样地做了个长揖:“贫道出尘,幸会。”

他这么一回话,就把我们的笑生生卡在喉咙里了。尽管那种滑稽感有增无减,但是现在再笑确实是太过不合时宜了。

气氛十分尴尬,大家各自坐下,没有人先开口。

名为出尘,然而身上全无出尘气质的道长又啜了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在小碟上。“二重身嘛,简单。”他的视线径直投向我。我暗自吃了一惊,因为谁也没有说话,他却对小白和嘉子视若无睹,一眼便瞧出了苦主。

“请道长赐教。”我纠结了半天,竟也说出句不伦不类的对白来。

他将放在座位一旁的单肩包扯过来——我注意到他的单肩包上画着鲁路修,此外他的手表是柯南的同款——拉开拉链,在里面寻摸了半晌,掏出一个用草纸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来。

“拿着。”他递给我。

“这是……?”我迟疑地接过来。

“黑驴蹄子。”他又把拉链拉上,头也不抬地回答。

“黑……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黑驴蹄子,《盗墓笔记》看过没?”

“看过,但……”就是因为看过所以才觉得扯淡啊,那可是小说,都是编出来的劳什子,我这可是大敌当前,火烧眉毛了。

“那不就结了,尽管拿着使。同理,黑狗血也可以用,但是我眼下没有黑狗血。就拿这个凑活吧。”他的语气里竟有些不耐烦,真是个没耐心的家伙。

说罢,他站起来,完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多看任何人一眼,径直离去了——我看见他的八分裤上画着《青之驱魔师》的LOGO。

所有人面面相觑。

“……现在怎么办?”小白看向我们的智多星阿沁。

智多星现在也没了辙:“……还能怎么办,也只能信他了呗。”她拿手指叩了叩桌面,“现在道具到手,就等把她钓出来然后一决胜负了。秋哥,你啥时候能准备好?”

“我看,就今晚吧。”我咬了咬牙,“免得夜长梦多。”

“呃……”刚刚一直在埋头玩手机的嘉子突然弱弱地举起了手,“我倒觉得,最好明天再行事。”

“为什么?”小白好奇地看向她。

“总之我就是觉得不应当操之过急,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商量一下对策之类的东西,总是好的。大概是这个意思……”嘉子看起来也不太能说得出个所以然,她尽力组织着语言。

阿沁摩挲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也好。”最终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虽然我个人是更想快刀斩乱麻,但是现在也不得不暂时忍耐了。

毕竟,尽管这是“我自己的事”,但是我真正要仰赖的,还是面前坐着的这三个人。

阿沁说,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完全孤独的。但是,身后若能站着几个队友,至少我还可以骗自己说,我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样就不至于那么害怕了。

于是又披着夕阳余晖,再次回到阿沁家商量对策。最终将见面时间定在了明晚十点,地点则是学校旧校舍的楼顶。

“地方不好定,本来想说定在我家这栋楼的楼顶,我们到时候驰援能快一点。就怕她一看地址就知道我们已经站到同一边了,然后心生警惕,所以还是旧校舍好了,那里平时也没人去。而且这算是‘中立地段’,不容易引起怀疑。”阿沁如是说道。

于是由我给她发信息。我打开QQ,点了自己的头像,给“自己”发出一条消息:

“明晚十点,旧校舍楼顶,我们做个了断。”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窗口上马上出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给自己发消息就是这样的效果。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两条消息,焦虑地等待着。

过了约半分钟,随着一声提示音,两条消息变成了四条。

“单独谈,不见不散。”

我还怕她到时候会带上其他人,她反而自己要求一对一?我不禁哑然失笑,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有了援军,到时候只等瓮中捉鳖。

而且即使是一对一,她哪来的自信可以稳稳将我制服?

我们可是完全一样的存在。

“到时候,我们会藏在旧校舍的某个地方,你一个人上天台去等她,时机到了,就用手机发信号给我们,我们会立马赶过来,打她个措手不及。”

“要是到时候分不出她们俩怎么办?”小白提出了至关重要的问题。

阿沁抿嘴一笑:“不,一定分得出来,你看秋哥现在穿的是什么?”

“校服啊。”小白挠挠头。

“这就对了,而到时候另外那个家伙过来时,是不可能穿着校服的。就靠衣服,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我们这边的秋哥了。”阿沁解释道,小白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用拳头砸了一下掌心。

嘉子偏头看向我:“短袖运动服,长运动裤,匡威鞋……嗯,记住了。”她喃喃自语着。

“不用记那么详细啦,到时候只要看谁穿了校服谁没穿就好啦。”小白看着她,一脸不解。

“唉,管他呢,记都记了。”嘉子撩了撩头发,望向一边,叹了口气。

于是各自回家,等待第二天的来临。

深夜,与阿沁互道了晚安,我正准备关上手机睡觉,却看见QQ来了一条新信息。

“明天记得穿校服。短袖运动服,长运动裤,匡威鞋。”来自嘉子。

她还真是在意记下来的这套东西,我摇头苦笑了一下。“除了现在身上这套,我哪儿还有其他衣服啊。”我这样回复道。

过了好一会儿,嘉子才回了信息:“啊,发错了。你快睡吧,晚安。”

“晚安。”

 

6

天际如漆黑的穹窿,极稀少的几颗星星零散地点缀着。在旧教学楼顶层的楼梯口,我与阿沁、小白沉默地伫立着。有月光从墙壁上的窗户投进来,照在她们两人的脸上,而我则完全淹没在阴影之中。

“嘉子怎么了,还没来么。还有十五分钟就到十点了。”我用足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今天的我比平时要更焦躁。不,应该说我从来没有这么焦躁过。焦虑感像是虫蚁,钻进我的身体,啃啮着我的每一寸骨头。

小白将手机从耳旁放下,恨恨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电话打不通了。不在服务区。”

阿沁眉头深锁:“啧,我有不祥的预感啊……右眼皮一直在跳。”

我无言以对,这绝不像平时的阿沁,她向来对“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切“封建迷信”嗤之以鼻,然而现在呢,她也开始为这空穴来风的“征兆”而坐立不安了。

说到底,也许她在我们几人之中确实是最为机敏的角色,却也不免是个凡人。

凡人,就是在面对未知事物的时候,会本能感到恐惧的,脆弱存在。

“不管了,秋哥,你先上去吧。”阿沁用手指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我和小白就躲在这儿,到时候时机到了,你就用手机发信号给我们。”她深吸一口气,“一切就像昨天设计的那样。”

我点点头,转头向楼梯的方向走去。然而我的肩膀却被拉住了,回头看,是阿沁。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最终她拍了两下我的肩膀,在我背上轻轻地推了一下。

我一步步地走上楼梯,像是走向地狱之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像是一个稻草人,一动不动地立在教学楼顶层的夜空之下。

不知道月夜的麦田里,稻草人听着风声会想些什么。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想。

十五分钟。门开了。

我转过头去。

那个人站在我的面前。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她穿着短袖运动服,长运动裤,匡威鞋。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才蛊惑了阿沁和小白,但是,今晚一切都会结束了。”她轻声说,“你觉悟吧。”

我不等她说完,当即抡圆了手臂,将一直攥在手心的杀手锏丢了出去。我用一根细绳绑住那个硕大的黑驴梯子,握住绳子,将它藏在身后。

等待的便是此刻的出其不意,一击制敌,该做好觉悟的应该是你。二重身的妖魔。

她被我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将双臂交叉在面前,挡下飞来的凶器。

然而我很清楚,这是徒劳无功的。我投出的不是普通的钝器,而是祛邪的“法宝”。不管它打中你的哪儿,都能让你灰飞烟灭。

我突然想起来,在盗墓笔记里,黑驴蹄子明明是拿来克制僵尸的。然而这东西看起来并不是僵尸。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惊觉,是因为我发现,那东西砸在她的身上,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任何作用。它真的就成了一个普通的钝器。

被一个硬东西砸一下当然还是会疼的,她捂着手臂往后退了两步。然而,寄托了我无数希望的黑驴蹄子的功效也就到此为止了。她揉着被砸到的部位,端详着落到地上的那个东西。半晌,冷冷地笑了一声。

冷汗顿时湿透了我的背。

“你想用这个东西杀我?你,想用,这个东西,杀我?”她说了一遍,又再说一遍,第二句听起来每个词都咬牙切齿。

然后她笑了起来,但是我能感到,她被我这一击激怒了,因为我在极端生气的时候,也会绷不住笑出声来。

我的手脚像是筛糠一般颤抖。然后,我看见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她猛地出手,那东西像是一枚炮弹般朝我飞过来。

我条件反射地将双臂护在了面前,手臂当即传来一阵痛楚。袭来的东西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枚黑驴蹄子。

气氛忽然之间变得微妙了起来。她慢慢地放下做出投掷动作的手臂,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而我也对她报以同样的目光。我们的脚边,是两个黑驴蹄子。

我们拿出了同样的东西,满以为它能成为一击必杀的绝招。然而,无论是谁都没有被这个东西伤到分毫。

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黑驴蹄子根本不能杀死二重身,还是……

思维突然间进入了全新的区域,我想到了此前一直未曾思考过的东西。然而现实并不容许我在思想的世界流连太久,因为那家伙的惊疑并未持续太久。她突然一扭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里有一个大水箱。我不明就里,但是直觉让我跟上去。

然而我还没跟上两步,她已经冲到了水箱跟前。她用力地掀开盖子,信手往里一抓,然后竟从水里拎出了一根铁棍。

隔着老远,我似乎都能闻到那根铁棍冰凉的金属气息,它湿淋淋的,水不断地滴落到地板上,月夜下看不真切,竟令人误以为是淋漓的鲜血。

显然,她提前到这儿来踩过了点,也许这根铁棍就是她早已准备好了的。

势均力敌的局面转眼被打破,她转向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逼近。而我一步一步地后退。

“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蛊惑了阿沁和小白,”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一直以为,小白不太懂事也是没法子的,至少阿沁是个聪明人。没想到阿沁也会判断失误。幸好,”她仰起头,俯视我,这并不容易,因为我们俩有着一样的身高,“嘉子是站在我这边的。”

一瞬间我清醒过来。原来如此,我遭到了背叛。

嘴巴里好像泛出无名的苦涩感。是了,回想起她这两天的举动,那时看不出来的东西,现在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而且一个显得比一个更加的不合理。第一次会议时反常地迟到,与出尘道士会面时全程心不在焉玩手机,提议推迟我与二重身的对决时间,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发错信息”。一切都显得早有先兆,一切都显得呼之欲出。

嘉子一直在和她联络,而我们这两天的一举一动,她全部了如指掌。今天她会穿成这样过来,又拿着本该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武器”——黑驴蹄子,毫无疑问都是嘉子交的底。也许她们有另外一个专门联络的QQ号,但是昨天嘉子误将那条信息发到了我原来的QQ,也就是我与二重身同时在用着的QQ上。这毫无疑问是个巨大的破绽,然而太晚了,我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的警觉,于是现在我在气势汹汹逼近的对手面前,不得不步步后退。

“嘉子……居然会……”我感到又愤恨又悲戚,我无法理解嘉子的背叛,她为什么不相信我,明明我才是真正的路娴秋。

“我才应该问,阿沁和小白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才是路娴秋,我才是那天答出了最后一道问题的人。为什么她们会选择你,选择你这个冒牌货?”她仿佛知道我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被她吓了一个激灵,她瞅准这个机会,一个箭步向我急冲过来。手中的铁棍高举过头,劈头盖脸地砸向我的头顶。

我赶忙用手去格挡,只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我的小臂上传来剧痛,当即没了知觉。

她想杀我。

从这一棍传来的力道上,我知道她并不把这当成儿戏,她是实打实地想要置我于死地。

就像我也很想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她,毕竟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我又勉强挡开两招,终于抓住她一个破绽,虚晃一下,抬腿踢中了她的腹部。这一脚绝对是又毒又狠,她被重重地踢倒在地,而铁棍从手中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向楼梯口的方向。

一个人拾起了棍子,抬头望向我们的方向。是小白。

“终于来了。”我的脑海中高呼着谢天谢地。我的救星,终于来了。

我的手机屏幕一直停留在拨打电话的界面,只需要按一下,就会立即打通小白的电话。从刚刚她拿出铁棍的那一刻起,我就毫不犹豫地在裤兜中按下了通话键。

“小白!把棍子给我!”我大声地喊道。现在谁能拿到这根棍子,谁就赢定了。

“小白!这儿,把棍子扔过来!”然而,她也喊了起来。显然她也很清楚这根铁棍对战局的影响有多大。

我突然意识到不妙。

“你们……谁是秋哥?”小白握着棍子,半天,迷茫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就是为什么那个二重身今天会穿成这样的原因。在衣服一样的情况下,我和她在外观上,没有任何不同。她清楚我叫了帮手,然而她决定将计就计,先靠与我一模一样的外观来混淆视听,然后,要同我争夺这两个帮手。只要她能成功,我便会陷入真正的、完全的死局。

“不,等等,别过来!”小白突然大喊,握紧了手中的棍子,“我……我……听我问题!谁答对了谁就是秋哥!”

又是这个吗?我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你……你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啊!是这个问题!小白那时常脱线的大脑,终于产生了一回急智。这个问题在之前公开对峙的时候问过,而我们俩给出了不同的答案。而现在,不同的答案便是不同身份的证明!

“炸……”“炸鸡!”

什么?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她也正转头看向我,瞳孔里闪着疯狂的火光。

被算计了!

她和我想到了同样的东西,她清楚,此时只要喊出那一声“薯片”,就等于是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就等于是将自己推向了死亡。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说了炸鸡。她临时撒了一个小谎,混淆视听完成得彻彻底底,自那次在家里让我与父母和大鹏反目之后,终于,她又攻克了小白,我坚定的盟友,以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混蛋把戏。

然而我对此毫无办法。

小白看向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冰冷,我看见她已经准备好将棍子扔向那个可恶的二重身的方向,我的内心被绝望死死攫住。

然而一只手用力地握住了小白的手腕,是阿沁。

她眯着眼睛,看向我们。她的眼底投出猎鹰般的目光。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她慢慢地说道。

“我最喜欢的乐队是什么?”

沉默。持续了一秒钟的沉默。

“五月天。”

阿沁,依然是我们之中最机敏的那个。

阿沁也是五月天的粉丝,这件事情是在二重身事件出现之后,我才知道的。也就是说,这是唯一一个,那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家伙绝不会知道答案,而只有我能回答出来的问题。

阿沁笑了,她从小白的手中取下了那根铁棍,扔向我的方向。

我稳稳地接住了它。

接下来便是棍如雨下,我没花什么功夫,便已然将那个家伙打翻在地,此时我的身上仿佛有无穷的力量。我骑在她的腰上,左手死死地卡住她的脖颈,高高举起了那根小臂长短的铁棍。

她用力张着嘴,却无法呼吸。我看见她的脸上终于写满了恐惧与绝望,还看见了她的眼中我面容狰狞的倒影。

我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她居然往我的肚子上狠狠地踹了一脚。我刚刚踢她的那一脚算是还清了,而这最后的困兽犹斗彻底地激怒了我。我高举的铁棍再没有任何迟疑的理由,重重地落了下去。

一棍。一棍。一棍。

接连很多棍,每一下都落在她的太阳穴上。

终于我的虎口麻痹了,棍子“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被我死死按住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停止了挣扎。

我颤抖着手,试探她的鼻息。已经不再有呼吸了,她的头部血肉模糊,双目暴凸着,血从她的眼眶处汩汩流出。

她死了。毫无疑问。

我看着她的这幅模样,久久地愣怔着,脑子像生了锈一样,似乎失去了运转的机能。

她死了。这个所谓的二重身,停止了呼吸与心跳,躺在地上。

她死得并不像我想象中那样。我也不知道在我的想象中应该是什么样的,也许化作一缕青烟,也许化作一捧齑粉,也许伴随着闪光与爆鸣,也许我会听到厉鬼嚎哭诅咒。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她只是这样躺倒在地上,生命体征停止,伤口处流出的鲜血还有余温,躯体慢慢地冷下去。

这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两样,一个被活活打死的普通人。

这幅死亡的图景,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

不,其实是的,在另外一段想象当中。

我深埋在潜意识里不敢拉出来见光的,我被击败时的场景。就是这样。那场不为人道的噩梦里,我被满脸狰狞的二重身敲碎头颅。

这是我,货真价实的人类,如假包换的路娴秋,死亡时的场景。

我浑身战栗着站起来,视线一直锁定在那张被我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上。那张和我一样的脸。两分钟前她还能做出表情,心脏还在将血液源源不断地泵到皮肤下的千万条毛细血管。然而现在,她永远地定格在最后死不瞑目的丑陋模样。

她曾有心跳,曾有呼吸,曾拥有着有温度的躯壳。我突然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个人,死了也不会化作青烟和齑粉。

我杀人了。

门突然被撞开了。我向声音地方向看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大鹏。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血腥的场景,如同木雕泥塑般立在原地。

我吃力地转过身,朝向他们的方向。

“爸……妈……”生锈的似乎不止有我的大脑,还有我的声带。我一步一步地向他们的方向挪移过去,我们中间的距离好像长得永远也走不完。

“我……我赢了,没有什么二重身了,我就是……路娴秋。真正的。”

母亲突然伸出手,示意我停下。她的嘴唇在发着抖:

“你……你……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看向她,突然我感到周身传来一阵一阵的寒意。

“我和你爸的……结婚纪念日,是几月几号?”

我停下了脚步。

我不知道。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他们从不曾告诉我这个日子。

不,事实上他们告诉了我。并不是现在站着的我,而是躺在地上的那个“我”。

不难猜测,在这一天里,她同样得到了我所无法得到的信息。就像阿沁喜欢五月天那样,我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正是她用来让“其他人”能分辨出谁才是真正的路娴秋的工具。

而在我父母的心目中,她才是真正的路娴秋。

母亲看着沉默的我,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巴。她的一双大眼睛中迅速地滚涌出泪水,双膝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一旁的父亲忙不迭地将她扶住,才不至于摔倒。

“你……你居然……你把我的阿秋怎么了!”大鹏像是一只被刺伤了的雄狮,向我大吼,我能听出那种悲愤,从未有过的悲愤。在她的眼中,她的女朋友,那个真正的路娴秋,已经成了一具死尸,被我这个恶鬼,这个可憎可怖的“二重身”杀死了。

他捏紧了拳头,大步向前,朝我逼近。他燃烧着愤怒与痛苦的表情是我所陌生的。

如果我受到了伤害,原来他是会这样子的啊。我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的一个念头。

然后我意识到:是的,他会为他爱的路娴秋愤怒与痛苦,然而此刻那些却不是给我的,而是给那一具死尸的。

没错,我赢了,现在世界上又只有一个路娴秋了。可是,在旁人眼里看来,“路娴秋”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她到底是依然活着,浑身颤抖地站立着,还是依然死去,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砖石地上?

我永远无法证明我才是真正的路娴秋,事实上,又有谁关心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路娴秋?对她们而言,真正的路娴秋究竟代表着什么?

路娴秋对所有的人来说,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当他们听到这三个音节,脑海中会浮现起一系列的音容笑貌,各式各样的回忆与故事,这个名字的背后,是若干的“印象”组成的一个人物形象。那么,在他们的世界里,真正的路娴秋,到底是那个“印象”的堆砌,还是眼前这个正在活动着的碳基生命体呢?

而若是抛开了路娴秋这个身份,我又是谁?

最终我意识到我无法抛开它,这个身份永远地与我绑定在一起,只有当我是路娴秋的时候,我所做的一切才会对我周遭的世界产生影响,我对这个世界才有“意义”可言。每个人都活在他人的印象里,若抛却了这些“印象”,他与那些“他人”之间便毫无瓜葛。若一个人在世界上所有的人心中都不存在印象,那么这个人究竟活着还是死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毫无区别。

而现在,在他们的印象中,死掉的那个是路娴秋,活着的这个是阴谋得逞的“二重身”。而这件事情,我永远也无法解释通了。诚然,我比谁都更清楚,我绝对是真正的路娴秋,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便没有任何意义。像每个人一样,我也活在他人的印象里,而现在在他人的印象之中,我已经死了。

我虽然活着,却又已经死了。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我突然笑了起来,止不住地笑。因为我想起来这是《武林外传》中的一个著名梗。吕秀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成功将武林高手姬无力绕进哲学思辨的怪圈,最终将他活活“说”死,当时只顾着笑吕秀才那一脸正经的滑稽劲儿了,压根没注意他到底扯了些什么。现在想起来,真是好好笑,太好笑了。

大鹏好像被我突然癫狂的表现吓到了,他停在距离我五米左右的地方,一脸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哈哈哈哈……别过来……别过来……哈哈哈哈哈……”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停不下来。

“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我扬起脖子,对着天空大声喊道。吕秀才的名台词啊!气势!感受一下我这把酒问青天的气势!

所有人——现在包括阿沁和小白——都一脸惊惶地看着我。

她们心里,我才是路娴秋。即使是那个家伙赢了我,这两个人依然不会相信她。若是那样,在她们的心中,从此就会认为,真正的路娴秋已经死了。

那个时候,面对这两个人的那个家伙,会不会也想到这样的一些东西呢?

我想是会的。

毕竟,她就是我啊。

我又低下头,将接下来姬无力的对白补上:

“是我,杀了我。”

接着我转过身,向着楼层边缘的方向狂奔而去,像一阵风。

我的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有阿沁和小白的,也有大鹏的,然而现在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我飞身跃出,扑向浓稠如墨的夜色。

风声在我耳边,响亮而又悠长。

我忽然感受到目光的注视,它来自很高的地方,非常非常高,在天际之外。它看着这一切,看着躺在地上的我,看着飞速坠落的我,那视线没有温度,无喜无悲。

我闭上了眼睛。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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