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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艺术

邵陵笔冢:

伊文斯、都德和玛索钻过人群,挤到离“舞台”最近的栏杆边时,那男人正在将手中的白色桌布一丝不苟地铺到面前那张简陋的木桌子上。

这是在干啥。玛索踮着脚,尽力将身子向前倾。

不知道。伊文斯摇了摇头。他的脑袋藏进了外套毛茸茸的兜帽里,但是牙齿依然在止不住地微微打着战。

这个夜晚比前几天冷很多。下午时天空彤云密布,不知为何大暴雨却没有来。都德信誓旦旦地说,过了这场雨,这个城市的秋天就开始了。

好冷啊。都德搓着手,抱怨道。这时男人已经铺好了桌布,拿出电钻和四枚钉子,正逐个逐个地用它们将桌布的四角钉在桌子上。围观群众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是在干啥。玛索又问了一次。

这就是行为艺术啊。伊文斯低声地说,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喃喃自语。

啧啧啧。玛索咂了咂嘴,深以为然地晃了晃头。

嗯,这个艺术节基本上就是看这些东西。都德说着,又往栏杆的方向倾了一些,他的身后密密匝匝地杵着人,观众比刚刚他们钻进来的那会儿又多了不少。

男人已经将桌布钉好,他从一旁的橱柜里拿出来几个盘子,在桌子上一个一个地摆好。看这个架势,似乎是在表演布置餐桌。最后盘子多出来一个,男人十分潇洒,头也不抬地随手往地下一扔,啪嚓一下将它摔成了碎片。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交头接耳的声音隐约变大了。

Nuit……blanche……

伊文斯慢慢地咀嚼着这两个法语词。

白夜,这是一个节日的名字。在这一天的夜晚,整个城市都会彻夜点亮灯光,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会进行为期一整个晚上的艺术展览。具体是什么艺术,很难归纳得清楚,总之是艺术。而现在三人身处的广场,便是今晚“艺术氛围”最集中的一块地方。

所以叫我们大晚上的顶着冷风跑这么远就是来看这个吗,看不懂啊这个。都德嘟嘟囔囔着。

伊文斯撇撇嘴,露出一副不屑置辩的神情。他绷着嘴唇,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男人摆好了碟子,又摆出来一组高脚杯。紧接着他拿出了三个罐子。揭开盖子将罐中的液体倾倒进杯中。那粘稠的液体有着鲜亮夺目的颜色,伊文斯一眼判定,那是油漆。

那是油漆吗?玛索问。

嗯,应该是。伊文斯与都德异口同声地答道。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微微摇了摇头,又将视线转移到舞台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已经倒满了三个杯子,将它们逐一摆放在盘子的周边。他的模样完全没有表演的意思,每个动作都严谨而一丝不苟,却全无那种舞台上常见的夸张,表现力说是极欠缺也不为过。而且,尽管他行为怪诞,却从始至终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他以这种习以为常的派头做着怪诞的事情,反过来便使得那些事情的怪诞又加深了一分。

不断有观众离开,又有新的观众被这里攒动的人头吸引过来。男人兀自做着——勉强说他是“演着”——他自己的东西,看上去他的眼里完全没有观众。非但没有观众,更没有舞台,没有聚光灯和摄影机,他就像是呆在自己家里正做着家务活一样。

也许是试图让我们感受到一种“窥视”的感觉?那病态的斯托卡,瞪大了他的眼睛,偷偷地蹲在花园里,从窗台下探出脑袋,偷窥着屋子里浑然不觉的美艳主妇——主夫,用视线亵渎她身体的每一寸,心中升起妙不可言的快感。

伊文斯在心里默默地想道,从表演开始,他就一直在试图揣测表演者的意图。

他深知艺术家是种怪异的、超出常理的生物,而行为艺术家,更是这个种群中最怪异的一撮。他们做的一切都别有深意,且和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之间往往看上去完全不存在联系。总之你觉得他们想说什么,他们真正想表达的一定离它差了十万八千里。完全就不能以正常人的逻辑去考量他们,反其道而行之才是寻找答案的途径。

他转头看看他的两个伙伴:都德与玛索此时的注意力已经没在表演上,都德将身子侧倚在栏杆上,面对着玛索,一边轻佻地笑着,一边说着些什么,不时逗得她花枝乱颤地笑,伸出拳头嗔怪地锤他。两个人共享一条围巾,看上去并不很冷,谈笑时口中呼出的水蒸气在空气中液化成雾,氤氲在二人中间。

他们倒是自个儿聊得开怀,并没有为眼前这难解的艺术谜题困扰的意思。那一瞬间伊文斯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但也仅仅是一瞬。很快他转念一想,又生出居高临下的怜悯:

幼稚的年轻人,真是被缪斯遗忘的灵魂!

他在心中腹诽,继而感到一种快意,一种顾盼自雄,高处不胜寒的愉悦。一时间他没有收住情绪,竟饱含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

玛索扭过头盯着他,他有些尴尬,把头别开。

你看懂他在干什么了吗。玛索这样问道。

伊文斯也听不出她到底是真的在问,还是在嘲弄自己。他有些想把自己刚刚的思考说出来,却又觉得有些“丢份儿”,他觉得这些东西根本没必要讲,即使说了这俩人也不会认真听,也许反过来嘲笑他故弄玄虚。

话说回来,这个表演整个就透着一股故弄玄虚的劲头。但是这话伊文斯是不能说的,因为他认为只有艺术的门外汉才会讲出这种话。艺术家的表演,定然有他的意图,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便是没有看懂,便是没有触摸到艺术女神的裙摆。

其实伊文斯之所以不愿意说,是因为他心里并不笃定自己的想法。他清楚不能以正常的思路去推断艺术家,然而正常的思路只有一个,剑走偏锋的思路却成千上万,谁知道自己胡乱一放枪,究竟有没有把飞鸟打下来?万一说错了,着实颜面扫地。

他对自己胡乱猜测的结果并无自信,然而他的自尊是不容许他承认自己其实并没有看出什么东西来的。

于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勾起一丝冷笑,不再看玛索。他重新抱起手臂,摆出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表情,注视着台上的男人。

真是完美。他心头为自己暗暗喝彩。就该是这种“不屑与你凡人交流”的气派!

那一刻他竟真有了一种自己确实看明白了男人到底在演些什么的入戏感。

男人从他的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手机,接听起来,他叉着腰,踱来踱去,跟电话那边的人说着什么,听起来并不是英文。看不出来他到底是在表演,还是真的在接电话。但看起来观众还是更倾向于认为这是表演的一部分,都看得细致。当然这指的是那些试图看出点什么来的人,也有相当数量的人一脸无趣,各自和自己的朋友心不在焉地聊着天。越来越多的人无奈地摇头离开。

如今的都市人真是浮躁。伊文斯心里感到惋惜,其实别人看不看和他理应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觉得站在艺术家的视角去想问题能更有助于他理解这场表演。

不过艺术家看起来对不断离开的观众一点也不在意,这反而让伊文斯诚惶诚恐起来。

男人接完了电话,将手机随意地丢到了餐桌上。舞台上有好几个橱柜,他打开其中一个,拿出一大堆花花绿绿,杂七杂八的东西。又从角落里抱出一个奇形怪状,见所未见的机器。他走到舞台左侧的布光灯前,二话不说便将灯的插头拔了下来,把自己的机器接上了电源。

舞台上一直有一个摄像师,举着他的长枪短炮在跟拍着,那台布光灯毫无疑问是他布置的。现在男人不由分说地把灯给关了,他一下子无所适从起来。

伊文斯一下子嗤笑出声。这依然是站在男人的角度进行的,他觉得男人这个举动是在对摄影师进行嘲讽。真是放荡不羁的艺术家!他心头赞叹。

果然,男人丝毫没有搭理进退维谷的摄影师,他依然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那台机器连上之后,并没有运行的意思,男人却像是把它忘了,又径直走回餐桌前,继续“布置”起来。他将一个大碟子用电钻钉在了餐桌的正中央,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摆在碟子上,摆着摆着又拿起电钻将他们在碟子上钉住。电钻打钉子的声音短促而又响亮聒噪,听起来令人内心烦躁,颇不舒服。

啊,也许是在表现人类的野性与破坏欲。现代人受制于约定俗成的社会规则,必须表现得和善无害彬彬有礼,然而每个人的内心其实都藏着作为动物原始的兽性。在日常生活的小细节中,这些原始的欲望无时无刻都在寻找着突破口宣泄出来。这个表演也许就是体现这种情绪的极端表现。

伊文斯又冒出了这样的一个念头,然而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决了:这个思路太过普通,随便谁都能轻易地想到这个方向,必然不会是答案的了。

他感到一阵沮丧,也许自己离艺术真的是离得太远了。继而这种沮丧便转化为了对台上的艺术家奇妙的崇敬感。作为一个自负的人,他并不常崇敬谁,然而今天这个男人以其云山雾罩般的演出,让伊文斯在艺术的不可捉摸面前感到了无力。于是崇敬感油然而生。

未知的事物总是令人敬畏。伊文斯想。要是能说得出来,反而就“不厉害了”。

喂,伊文斯,我们去看看那个吧。都德的声音将他从有关艺术的遐想中拽回现实世界里来。扭头去看,他与玛索两个人居然已经走开一段距离了。

啊,不把这个表演看完吗。伊文斯有些慌,因为他还没有看出男人的意图来,而他觉得再有个这么一会儿他就能看出来了。这个时候叫他走,他是相当不情愿的。于是他试图抗议。

哎呀,有什么好看的,又看不懂。都德皱着眉头对他摆了摆手。玛索闻言,也在一旁笑了。

伊文斯觉得有种被戳中隐疾的感觉,惶惑中又有些恼怒。他想说些什么驳斥的话语,然则此刻他并不知道如何反驳,该把自己想到的东西告诉他们吗?不,我才不会干这种不讨好的事情。

他看看台上的男人,又看看那边的两人,都德的脚在地上一踏一踏的,上半身已经扭向了相反的方向,看上去对这场表演的耐心已经消磨得殆尽了。

唉。他恨恨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向两人的方向走去。

男人依旧在继续他的表演,毫无疑问,这一位观众的离开他同样没有看在眼里。

伊文斯感到有些怅然若失。不知道刚刚离开的那些人中,有几个人的心情会同他相仿。

凛冽的寒风中,三人排在如同长蛇一般蜿蜒的队伍里,等待上台参加活动。

这个舞台的主题看上去有意思多了。一个巨大的、会发出迷离的紫色光的雕塑矗立在舞台正中央,那光照在任何的白色物体上,都会反射出极炫目的彩色来,有蓝色,也有绿色与橙色。人群中也许有学过相关知识的人,能够头头是道地讲出这东西是个什么原理,然而作为高中生的三人是看不出来的了。

不过这无妨,只要看上去够炫酷,便足以吸引眼球。看不了门道,总该要有些热闹可看。都德与玛索此时的兴致都高多了。

唉,好长的队,如果一开始没去看那什么行为艺术,直接来看这个就好了。都德笑着跟玛索抱怨,但这话听起来倒不像是跟女孩说的。

他们依然戴着同一条围巾,队伍虽长,两人聊得起劲,倒也不觉得等待能有多么无趣。现在他们在等待着登上那个舞台,舞台上会有化妆师给参与活动的志愿者化妆,它们的手里拿着特殊的药剂,用这个药剂在脸上手上画出的图案,便会有只在特殊的灯光下才能看见的华丽效果。这听起来比让人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的行为艺术要吸引人得多了。

伊文斯在寒风当中几乎要缩成一个球。他的眼神依然不自主地遥遥看向远处那个舞台的方向,那儿依然亮着灯,舞台前依然有拥挤的人群,看起来人并不见少。

跟这两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了,队伍半天都没见往前移动,不如我回去看表演算了。

伊文斯心里这样想,却没有挪动步子。

不知道现在表演到什么环节了,如果我现在回去,中间隔了这么长时间,万一错过了至关重要的内容,结果就看不明白了,那可怎么办。

他无比纠结。

他感觉自己仿佛就浸泡在艺术的海洋里,却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自己好像已经快要抓住那根灵巧的尾巴了,却又好像一根毫毛都还没有捞着。

今天还是穿少了衣服,万万没想到秋天都还没有正式开始,这个城市就已是如此的寒冷。

他瑟缩着,是去是留的思想斗争在他的脑海里翻江倒海地搅和,直到他的头隐隐作痛起来。

诶,话说,刚刚那表演你看明白了吗。都德好像突然想起了他,笑着问道。

伊文斯愣了一下。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紧接着,他这样回答,微笑,笑得高深莫测。

都德撇了撇嘴,给人的感觉就是他其实对这个答案并没有多么在意,只不过是随口一问,以显示自己并没有将这个朋友遗忘。尽了义务之后,接着他便将头扭回去,又回到了那一条围巾围起来的世界当中去了。

 

 


TRUE END

“这篇文章体现了主角伊文斯的哪些性格,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奶奶个腿儿,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要不是身处考场,我真想哀嚎出来。这篇文章看起来一团混乱,从头到尾就没看出它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这东西真的有中心思想?

我的左手胡乱地揉着头发,右手的笔在课桌上不住地顿顿顿,直到监考老师对我怒目而视,我才吐吐舌头,将笔放下。

“反正这种东西,都是把持着话语权的人在瞎扯淡,什么中心思想,作家艺术家搞点创作,哪有时间想那么多。反正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我自暴自弃一般,把笔拿起来,开始唰唰地写上一些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

反正,不要按照寻常逻辑来推理就是了,一下子就能想到的答案,肯定不是作者真正的意图。我回想起老师的谆谆教诲,感觉下笔也自信了两分。

“说不定作者压根就没准备什么中心思想,就是想看看你们如何被这个故作高深的东西唬住,然后各种断章取义强行解读,他等着在背后看笑话呢。哈哈哈真是够了,怎么会有这种恶趣味的作者。”

这样的一个念头突然从我的脑海冒出来,我差点没憋住在考场上笑出声。

停下笔,我看向窗外,阳光明媚,蓝色的窗帘随着和风轻轻地鼓动着。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六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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