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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香水

香水

东京。九点。并不算晚。林林总总的味道让刚从酒吧出来的他的神经略微兴奋了一下。

自从和妻子分居之后,这种不知自己将身处何地的感觉经常找上他——就像弯腰之后猛然起身时袭来的低血压反应。当这种感觉袭来,他就会无可避免地偏离正确的方向。心理医生建议他找个从没去过的城市激活日益迟钝的感官。他觉得可笑——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在熟悉的地方迷路,他竟然要去一个会让他迷路的陌生地方。这么一来说不定就会因为迷路被警察送回家了,就跟老年人一样。他用调侃的语气把这个想法告诉医生,医生沉吟了片刻,然后一双毫不留情的眼睛看向他,语气却十分柔和:“你才45岁。”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医生的建议是正确的。当他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天生的灵敏嗅觉开始代替方向感成为他的向导。他这才想起自己当香水师差不多也有二十年了。

他心想自己身上一定还有酒吧的味道,并且和这座城市里的所有气味一样,和其他气味混杂在一起,打了结之后又在什么地方解开,各自向不同的地方延伸,又和新的气味缠绕在一起。

城市本身无所不包,然而对于一名香水师来说,城市中最为活跃和持久的就是各种气味的因子,它们远比人的记忆来得可靠,远比城市建筑来得辉煌。

只是在街上行走,听从嗅觉的引导,释放无处安放的恐惧——比一天找一个女人来得合适得多。昨天和他一起过夜的女子,他甚至已经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但是他能够记起她身上的气味。气味往往可以激起大脑片段式的记忆,然而记忆的不可靠性注定了他只能回想起她雪白的脖颈、脊背,没有赘肉的腰肢,平坦又温暖的小腹,还有大腿内侧皮肤的细腻质感。当他想起这些的时候,那馥郁的香气在他脑海里勾出一条连绵不绝的春山脊线,妩媚而又生气蓬勃。但是这香气过于浓烈了,过于浓烈的香气会使空气滞重,遇冷就会凝结滴落。

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了电子邮箱,他的本意是打开音乐播放器听一些轻音乐,但他还是如此自然而然地打开了邮箱,就算他知道邮箱里只会有律师发来的离婚事宜。妻子卡洛琳坚持要离婚,可他并不认为他们之间的问题非得离婚才能解决。也许只是他习惯了争吵,并且什么都不想问。

他当然不只一次地想过卡洛琳坚持离婚的理由,但他只是一个香水师,而人心远比香水来得扑朔迷离。人们使用香水,不过是想让想被看见的被看见,该隐藏的被隐藏。

柠檬花,薄荷,干燥的软木塞,苏格兰的泥土,山茶花——卡洛琳二十年来用的唯一香水的气味。跟这个香味一样,卡洛琳简洁干练而清新,只是她一直拒绝在家做一个主妇。她最热衷的是奔波在委托人的各种纠纷里,用法律条文帮委托人打赢一场场官司。他至今仍因她浑身上下洋溢的活力而感到难以割舍,可是他也清楚地知道,卡洛琳投身法律,并不是因为她对公平正义的追求,而是因为她好强。和柠檬花薄荷软木塞泥土和山茶花香水的气味相反,好强的女人其实并不可爱。

他刚要打开音乐播放器,手却因为一阵香味停在半空,生怕香气转瞬即逝。

暧昧的夜风吹来了清新的气味。柠檬花香气的因子钻进他的鼻子,在脑海中画出了翠绿色小鸟的图像。泥土的芳香接踵而至,这时那只翠绿色的小鸟活了过来,愉快地鸣叫了一声,然后衔起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振翅欲飞。

他被小鸟吸引住了。他把手机塞进大衣口袋里,下意识地向着那香味的源头迈开步子。

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竟然还能够在众多陌生的气味里遇到如此熟悉的气味,这种感觉使他步伐矫健,暂时从虚空中虚脱出来。他仿佛在无人无尘之境迈开脚步,步履之间带起来的微风吹开了威士忌气味的花朵。

长久以来,卡洛琳都是一个瘦得干净整洁的女人。淡棕色的头发和淡棕色的眼睛让她显得那么不突出,似乎随时可以融化在空气里。她走路的速度是偏快的,她说法语的时候虽然也轻声慢速,但含着坚定的力量。她争取在很多方面都做得比任何人出色,这些“任何人”包括了她身边的男人女人。

从背影看她也是个瘦得干净的娇小女性。当然在他眼里东方女性一般是娇小的,好像上帝造人时故意将一部分的原料减去了,为求公平,给她们增添了灵巧温情的品质。这种品质,在他看来,是蕙兰和水草的香气。那才是一个女人的核心与精髓。

他将永远也不能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他。

他隔了20米观察的日本女性——飘逸的长发被快速步行带起的微风扬起,淡绿的早春款风衣在早春的夜晚让空气也变得灵动。她拎着一个看上去有点复古的棕色皮包,另一只手提着印有品牌logo的小纸袋。他想,那只小纸袋里大概装着一条好看的有小鸟印花的丝巾。

他没听懂那个落在她后面的女孩冲她抱怨了什么,有可能只是简单地喊了她的名字,因为她停下了,转身望着落在身后的女伴。也许是这个女孩在抱怨她走得太快。他倒没觉得她走得很快,反正因为她的转身而害怕了——他当然也知道自己是在跟踪。

为什么要跟踪她呢?只是因为这个香气吗?还是因为这个香气和卡洛琳的香气相同?

她的五官很柔和,但并非没有朝气。她大概很年轻吧。到他这个年纪,竟然开始对年龄敏感,并且总会想到很多人已经比自己年轻了。

看样子她们是要去看电影,于是他在电影院内的一个小吃站坐了下来,要了一杯速溶咖啡,掏出手机,习惯成自然地打开了邮箱。

他叹了口气,打开了一封律师发来的邮件。律师是他和卡洛琳共同的好友,他赞成他和卡洛琳离婚。他们都认识卡洛琳二十年,他因为发现卡洛琳的变化而害怕不已,律师却说卡洛琳其实一直如此。这是一封私人信件,没有离婚事宜,有的只是一个老朋友的开导。他现在发现,律师在他和妻子之间一直扮演着调解者的角色,对他则是开导更多。他是一个很容易退进自己的世界的人——一旦发现外界让他害怕。

律师说,姑且认为卡洛琳发生了变化,那么二十年前的他们就像数轴上的原点,可二十年来,他们两个人一个沿着正轴一个人沿着负轴渐行渐远。这是一个有趣的比喻,而卡洛琳无疑会认为自己是沿着正轴往前走的那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沿着正轴走,其他人都在负轴上远离。

他接着发现,这些邮件里,没有一封是卡洛琳的,是他删掉了还是她根本没发过?他苦涩地笑笑,然后发现自己最近都在听一些伤心的轻音乐。他突然很盼望电影快点散场,当东京的夜改变了色调改变了气味,失落重新攀爬上他的旧痛。

他这样怎么会算是旅行呢?旅行就是要把旧的心情扔在原地,把新的心情装进空空的心房,填满它。

让我们来填满它——他想起,卡洛琳努努嘴,把一滴水滴进已经满沿的小杯,水面张力没有像往常一样起作用,结果水溢了出来。

那只翠绿色的小鸟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抬起头看到她一个人拎着那点东西朝出口走去,大概是把朋友留下了。他这才注意电影院新片上映的海报。其中有好几部他已经看过,但是看电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他想不起来了。

翠绿色的小鸟如此轻快地跳跃着,他想都没有想就站起来跟了上去,忘了咖啡还是热的。

他跟着她穿过了马路,跟着她经过了大商场,跟着她经过了一家家精品店,跟着她走过东京的灯火。灯火一路照耀。有一会儿他差点把她跟丢了,那一会儿,她就像一滴水滴进了人海,她的气味也跟着混进了气味的海洋,变成了整个人群的气味。人很多,各种各样的人和气味让他觉得世界拥挤不堪。不过好歹他跟着她上了地铁。

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看她把心爱的包抱在胸前。为什么是心爱的包呢?是他不自觉地将卡洛琳用了十年的包代入了吗?她头向后微微仰起闭上了眼睛。头发滑到她的耳边,翠绿色的小鸟蜷缩在她乌黑的头发里栖息,好像那是一个温暖的鸟巢。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张脸,从鼻翼的阴影和嘴角的细纹看出她是个经常操心的人,而那面部的肌肉,显然也习惯了严肃的工作场合。尽管她还很年轻,但这样无疑会让她老得比别人快些。他发现日本人很喜欢在地铁上睡觉,这看上去和他会在浴缸里醒来一样怪异,于是他保持着清醒。也许她的确睡着了,也许她只是在思考。在这列明亮的地铁上,所有人都在闭着眼睛思考,除了他。

他突然想到,在这车厢里,所有人的睡梦或许在某个地方交汇,在某个地方互相碰着磕着,就像人身上的气味一样。

他也想起,自己是在一节地铁车厢里被卡洛琳的气味所吸引,也是这样面对面,也是彼此对正在发生的事保持沉默,车厢灯火通明。从他们认识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已经各自从原点启程,并且被进行的一切扎伤。

音响里播着他听不懂的日语地名,在他听来像某地某地有一个个监狱。这些音节不能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情感,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让他迷路。只有对面这个女人身上的香气,让他觉得这座城市不是那么排斥自己。甚至可以说,当他辨认出这香水中苏格兰被早春融雪浸润的泥土气息时,他那干枯的、半僵死的身体就苏醒了,仿佛朽木回春。

她让这个没有希望的地方有了点希望。她赋予了这座城市、这个世界那么一点新的意义,使他觉得就这么生活下去未必不可忍受。

手机突然开始在她的包里催促她,她猛地睁开了眼睛,甚至颤抖了一下,头上那只翠绿的小鸟受惊飞起扑落了几片羽毛,落到地上消散了。她慌忙将手机从包里解救出来,按下接听键,和电话那头的人快速小声地交谈着。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恢复了平静的神色,但已经有了一副坚定的表情,好像要去一口吃掉整个世界。她转了一下脸,他没来得及转开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小鸟还在车厢里乱飞,掉落的羽毛在地面上激起了阵阵清新的浪。她略显紧张地看着他,眉头微蹙,双手下意识地攥成拳头按在自己的包上。

在这空气凝滞的时刻,车厢广播播出的一个地名拯救了她。她的目光轻轻掠过,落到车门上。她站了起来,走到了门边,暂时忘记了这个奇怪的外国男人。然而当她走出车厢,快步走过了一盏盏地铁站灯,走过一个个表情麻木的日本人,来到出口处呼吸新鲜空气时,感觉到那个奇怪的男人就站在她身后20米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带着他周围忧郁怪异的空气。

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白得近乎泛绿的灯光里,像个不属于城市的幽灵,旧日的忧伤蔓延到他的额际。那么他来自哪里?是一个永恒的不可见的帝国吗?

“那个,请问您认识我吗?”她用日语问。她应该用英语的,但是那些字母竟然被紧张裹挟。她倒没想过他是坏人,而且忧郁让这个男人看上去有那么一点英俊。

男人还站在地铁站的灯光里,微微抬头,像是在仰视她,还有她背后的东京,一切气味都要比它要恒久的东京,没有长久记忆的东京。

“Je t'aime(我爱你)。”他说,他只能说出这句话,给这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像从他的过去走出来的女人。他爱过去,连同着爱这个像过去的女人。

她露出一个迷惑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实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只能强做微笑,最终想起用英文说了一句“抱歉”,就以高跟鞋为转轴,转过一百八十度,离开。翠绿色的小鸟也追随着她的发梢,衔着夜色扑扇而去。她走了几步,既像担心他跟上来,又像害怕他还站在那里似的转身看看他。看到他还站在那盏白得泛绿的灯下,她歪了一下脑袋,更加迷惑了。

他此时很希望她折回来,就像温柔的女人们都会做的那样。但是她还是走了,带着那只或许只在他的眼里存在的小鸟。她的背影很娇小,但让他想到,她或许准备用这副小身板去挑战整个世界。

霎时间,似乎所有他苦心用精美的玻璃瓶保存的香水都被打翻了,香气在他脑中掀起一阵海啸。香气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血浆,钻进他的骨缝,把这二十年都留在他的记忆里。

他将永远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他。

因为他习惯将香装进瓶子保存,而她习惯打开瓶子,让香气飘散。

或许应该让香气飘散。

FIN.

20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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