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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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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像多摩湖:

说明:其中有一处借鉴了绪川千世的漫画,只有对老师的漫画全部滚瓜烂熟的人才可以看得出来哦(并不是大家来找茬。)


文/虚像

大概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乔鸦现在已经记不太分明。明明那一把暧昧嫩黄的稻谷还装在蓝印花的小布袋里,静静地搁置在侧,乔鸦却已经不想再触摸它们一次了。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命运的操纵,乔鸦总是一遍一遍地把这些事情跟小辈们讲。讲到后来,他自己都记不得了的时候,小辈们却还记得一字不差,他才安安心心地把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差不多是夏暮秋初的时候,乔鸦每天都坐在田垄上盯着不黄不绿的成片的水稻。无聊了就跳下田垄,藏进半人高的稻穗里去捉几只蜗牛打发时间。他父亲责问起来的时候他就说自己是在捉害虫,保护粮食,倒弄得那魁梧的农夫频频语塞,无功而返。

漫长日子的某一天里,乔鸦遇到了那个奇怪的家伙。看着既不是人又不像鬼,长得倒是漂亮,有股不同于田间农人的仙气,眉眼稍稍下垂,但毫不遮掩住那家伙眼睛里的神气。一个普通晴朗的上午,那家伙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坐在乔鸦常坐的那个田垄上出神,穿着农村人从未见过的好看衣裳,嘴里说着南方的吴侬软语。

一般来说,见者都会以为那少年是个南方来的旅人,事实上乡亲们也都这么以为。只有心思古怪奇绝的乔鸦发现了那家伙身上不平凡的气味,但那气味勾住了他的魂灵,让他使不出了自己那套巧舌如簧的本事。他就这么无措地站在那家伙旁边,看着那不男不女的家伙轻拂在土地上的衣衫,心里有了那么点奇怪的念头。

“喂,你不许坐在这儿!”乔鸦本意是要威慑,话一出口就有点变味儿。

那家伙还是看着田地,并不抬头,但乔鸦似乎看见他的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又闲适地松开,白皙的眉间落下两条淡红色的痕迹。

“喂……你当我不存在啊!”乔鸦有点着急,他假装蛮横地朝柔韧的土地上跺了两脚。那家伙又把眉头蹙了起来,轻盈地站起了身,立到一边,做出“你请”的手势。乔鸦也不客气,顺势一屁股坐到了田垄上。

冗长的沉默和那家伙身上的气息弄得乔鸦如坐针毡,他悄悄斜过眼去偷看那家伙的眼睛。瞳孔是琥珀色的,神色如漆,像是有松脂会从那下垂的眼角边淌下来。那眼睛里映出的稻田仿佛和自己看着的不是同一片,更加深邃而且青涩。

“喂,你哪儿来的!”乔鸦有些稀奇地看着那家伙裸露在外面的小腿。这很不平常,因为种田的人从不会就这么大方地露出小腿,水田里是有许多蚂蟥的。

“我一直待在这儿。”那家伙好像有点烦他了,应付着回答了一句。但这句话显然太敷衍了,乔鸦是傻瓜也不会信。

“你能认真点儿吗!我可从来没见过你。”
“那是我没让你见我。”那家伙依旧梗着脖子,看向青涩的稻田。他态度那么理所当然,倒搞得乔鸦一时无话可说,只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沉默的稻田。

“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少年漫不经心地,假装毫不在意地小声问他。那声音完全不同于刚才近乎呵斥的语气,几乎可以算作自言自语了。那家伙低头朝乔鸦看过去,他这时候的表情倒格外认真,好像有口意气憋在肚子里。

“我姓穆,你叫我……穆少爷,就行了。”
乔鸦用万分诧异的眼神白了穆少爷一眼,最后又仿佛认输似的,带点不情不愿地叫了声穆少爷。嘴唇一抿一张的感觉让他有点陌生,像有股清爽的凉风拂过了嘴角。

自从那天以后,乔鸦每天登上田垄,都会看到那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穆少爷。谁都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的,也都不怎么关心他,因为他总是一副怡然自得,毫不生疏的模样。乔鸦请他去自己家吃住,他也不肯。于是少年只好每天捎一个馒头上田垄去,却又每天都被婉拒,悻悻地吃掉那个白馒头。

后来,他们每天都在这条田垄上见面,没必要做什么约定,只要乔鸦去了,穆少爷总是在那里的。有时候,乔鸦被大人打发去做事情,他也会抽点时间到稻田边上远远地望一眼。一旦看到了那个青白色衣衫的少年,他心里就会像平静的湖面那样清澈安宁,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而下雨的日子,乔鸦总是拼尽全力赶过去给穆少爷撑一把可有可无的伞。虽然从一开始,乔鸦的直觉就告诉他——穆少爷恐怕不是普通人,恐怕不是人,但他打心底里想跟穆少爷平平常常地做个朋友,每天见面就这么谈天说地的,一起看看稻子。

穆少爷渐渐地不再被村里的其他人注意。他们好像也不是看不见他,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让乔鸦感觉到一丝莫名的不安。穆少爷虽然知道乔鸦心里的事情,但他也懒得做什么解释。只是每天到田地里拣一粒稻谷,放进乔鸦的手心里,然后反复地提醒他,一定要收好。

有一日,乔鸦悄悄地去找了住在村后山里头的老疯子。那老头被人喊作疯子,似乎懂得很多这样神神怪怪的东西。乔鸦实在想要知道点穆少爷的事情,于是就耐住心里的胆怯,朝老疯子那里去了。

那老头听了他说的事,很快就一口断定,穆少爷是种叫地缚灵的东西。这种东西往往是死于非命,因为对某个地方的执念而没办法轮回投胎,就一直在那个念想之地徘徊。一般来说人是看不了他们的,也不会搞破坏,相反还会守护住一定面积的土地,帮助农耕。至于穆少爷为什么能被乔鸦看见,那或许是因为他徘徊的时间久了,有了一定的法力,能够现形了。

“不过,那法力是很快会用光的,等法力用光了,你也就看不见他了。”老疯子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惊得乔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谢了这个并不可怕的老头,飞一般地跑着回到了稻田边,那条熟悉的田垄上。

“你怎么了,喘成这样。”穆少爷看着躺在土地上大口喘气的乔鸦,他的胸脯大幅度地扩张开,显得十分吃力的样子。

“没,没什么!”他说不出什么来,只是情急之下情不自禁地跑回了这里,其实也没什么道理。乔鸦整个人都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全是刚才老头的话。他艰难地坐直了身子,他想伸手去碰一碰穆少爷。面前的人狐疑地看向他伸长了的手,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想知道么?那就试试吧。”穆少爷同样伸出了手。

本该是肌肤相交的那一刻,乔鸦的手指从穆少爷的掌心里穿了过去。他感觉手指像浸泡在温热的黄酒里,暖暖的,又有点说不出的冰凉,冻得他直哆嗦。

“这下明白了?”穆少爷收回了手,一如既往的神采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他的淡然让乔鸦心里很痒。

为了打发时间,乔鸦去了稻田旁边的鱼塘游泳。鱼塘的主人刚收走了一批鱼去城里卖,塘里几乎空着,很适合游泳。白露已经过了,水很冰凉,但乔鸦身体好得很,脱了上衣外裤就往里面跳。

他伸展了背脊在塘里来来回回游了几圈,却倍觉没劲,嘴里有股苦涩的水味儿,带点家长泥土的土腥气。乔鸦面朝蓝天躺了下去,视野慢慢被青绿色的水淹没,他的脑子里全是穆少爷的事情。穆少爷时常跟他讲城里的事情,集市,洋商,甚至还有汽车,都是乔鸦没见过的东西。穆少爷的神情总是极清冷,但不乏可人的和善,乔鸦觉得他不是太高傲,只是长得太漂亮。这无数年的孤单一人,想必是很难过的,穆少爷有没有为自己的出现感觉到一点点高兴呢?等自己看不到他了,他又会不会感觉到失落呢?

“一,二,三,四……”乔鸦蜷成一团沉进水里,在心中默默数着数,眼底都是穆少爷这些日子的情态。不知道数到了多少,乔鸦只觉得特别累,他睁开眼睛,看见穆少爷向他这里游过来。穆少爷自然地溶在水里,他看上去几乎是透明的,通身折射着透进水里的日光,闪耀着青白的颜色。穆少爷拼命地伸长手,和平时清冷闲适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的手一看就不像农民的,纤细白皙,没有一个茧子和一块粗皮。那双手溶在水里,总也触碰不到,总也触碰不到……

等乔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所幸没淹死。醒过来的时候,穆少爷搬了个椅子坐在他床边,手里把玩着乔鸦一直装在布袋里,每天晚上放在床头的那一把稻谷。穆少爷每天叫他收好的,他都丝毫不敢不小心,特意缝了个蓝印花布的小布袋,看上去倒十分别致。

看他醒了,穆少爷脸上也有点喜色,但这难得的神采也很快就消失了。他双手紧紧的捏在一起,掌心之间含着那把稻谷,数量不少,有六十来粒,这象征着他们共处的那两个多月。

水稻不知什么时候都成熟了了,已经是秋收的季节了。大人们都一人一把镰刀在田地里忙活,今年的收成好像特别好。

乔鸦拉着穆少爷跑到田垄上并排坐下,地里忙忙碌碌的人们穿着各色的衣服,在田地纯净的色调粒衬得格外好看。乔鸦拣了颗稻谷放进布袋里,像等待夸奖的小孩一样,笑着看向穆少爷。

穆少爷却没他这么高兴,像是有许许多多的心事。其实这些心事乔鸦也都有,只是有些事情他总是自欺欺人地不愿接受,于是就装出什么也没有的样子。穆少爷抬头望远处看了看,招手喊乔鸦回来。乔鸦麻利地坐回他身边,只听见他小声地说了些什么,神情倒像是做了个很大的决定。

“等这些水稻都收完了,我就不在这里了。”他说。

乔鸦看着他,一时无话,但也哪儿都不去,就固执地紧挨着他坐好。他记得穆少爷跟他提过,说他只能碰到稻穗,其他的东西都触碰不了。乔鸦于是想,如果自己手上沾满了稻谷,是不是就能感觉得到穆少爷手掌的轮廓。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稻穗被收割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他们也没再放开了谈天说地。终于,田里未割的稻穗还剩最后一亩,在太阳下山之前被顺利地收割了下来。全村的人都聚到一个地方去喝酒了,那天晚上,乔鸦极没出息地抹着斑斑驳驳的眼泪,在穆少爷身边坐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乔鸦睡着了,等他猛地再醒过来的时候,穆少爷已经哪里都没有了。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乔鸦死了。

弥留之际,乔鸦的眼睛依然清澈,神智依然清楚,他抿起嘴唇,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虽然声音很轻,但伏在他床头的小辈们都清楚地听到了老头最后的话音。

他说:“挺想,再见见穆少爷的。”

老头的遗书也格外怪,和财产田地都毫无关系。

其一,我死后三天才准盖上棺材盖。
其二,死了要埋在田地里。
其三,陪葬只需要那一把稻谷。

小辈都照办,将老爷子的尸身放在棺材里,隆重地推进了村里最豪华的一幢房子里,单独放着,供所有人瞻仰遗容。那一把稻谷,则放在老爷子的脸颊旁边。瞻仰遗容最后一天的晚上,有人看见了一个穿着青白色衣衫的城里少爷走进了放着乔鸦遗体的房间。

穆少爷趁着没人在,趴在乔鸦的棺材边上同他说了几句话。

“乔鸦,谢谢你保管着那把稻谷。也是够实诚的,让你别丢了,你就藏了个几十年。”穆少爷从他脸颊旁边拿出那把稻谷,放在手心里,“虽然我当时说了我以后不会在这儿,但你小子显然清楚我哪儿都去不了,就这么天天在田垄边上晃。”

穆少爷脸上几乎没有以前那种清冷,他的神情温润,面带春泉般干净好看的笑容,闲适地自言自语着。

他把一颗稻谷放在手指尖上,然后隔着那颗稻谷在乔鸦的老脸上写了些什么。“这是我的名字,我叫穆庭。那个时候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不过现在我没那么讨厌了,所以就告诉给你。”

天蒙蒙亮的时候,少年带着那一把稻谷走出了豪华的大房子。

“虽然抢走了你唯一的陪葬品这很不好意思,但这把稻谷以后就由我来收着,再见,乔鸦。”

-END-

我他妈大半夜把自己写哭了是怎么回事。用手机码那么长也是拼,但上不了电脑嘛一点办法都没有。

希望大家喜欢这种种田灵异文(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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