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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马,斑马

邵陵笔冢:


  他弓起指头,用指节叩了叩实木的桌面。

  小姐,打烊了。他说。

  她恍恍惚惚地抬起头。他的眼神撞上一双朦胧的眸子。

  小姐,打烊了。他重复了一遍。

  她坐直了身子,揉揉眼睛,向四周张望。酒吧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侍应生两个人。

  阿东呢?她嘟囔着。是温软的南方口音。

  你男朋友已经走了。他说。那个所谓的阿东应该就是之前坐在她旁边的人,他猜想道。

  哦,走了啊。她摇了摇头,叹口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结账吧。她说。

  你男朋友走之前结过了。他回答。

  这样啊。她耸了耸肩,站起了身子,往门外走去。步伐因醉酒而踉跄着。

  欢迎下次光临。他鞠了一个躬,目送她摇摇晃晃的背影从门口消失。

  洗净最后一只酒杯,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酒吧的门。转头将门阖上的时候,他瞥见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

  他讨厌星期五。因为星期五他要上夜班,而且顾客总是很多。

  他很困,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家躺到床上去。然而,拐过街角,他却停下了脚步。

  路灯昏黄的光下,一个女人靠着墙坐着。她闭着眼睛,脸庞精致却又憔悴。

  是刚刚店里的女人。

  他弯下腰,拍了拍那女人的肩膀。你还好吗。他轻声问。

  女人的嘴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她头一歪,整个上半身都向他的方向倒过来。

  阿东,阿东,你不要走。她的嘴里念着这个名字。

  他没法子,只好拿手撑着她软绵绵的身体使其不至于倒下。望望四周,道路上只有街灯与树影,秋风卷起落叶,见不到一个行人。

  他蹲下去,将那个女人背到背上。这样一来他的脚步慢了很多,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一寸一寸地往家的方向挪去。

  他将女人放在床上,除去她脚上的高跟鞋。她的双脚冰一般冷,他将它们塞进被窝里。女人翻了个身,将身子蜷起来。她的头发在枕头上披散开,像飘摇在河底的水藻。她睡得并不安祥,他注意到她的眉头是微微皱起的,还握着拳头。她嘴里呢喃着些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但他猜想着,也许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梦境吧。

  仅仅是一瞬间,他有种冲动,想将她额前的头发掀起,抚平她蹙起的眉关。也许那样就能驱走她的梦魇,给她一夜好眠。

  她确实漂亮,大概熟睡的姿态又给她的魅力加了分,那一刻他很清楚地明白,所谓的“我见犹怜”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他突然发现自己端详她的睡颜已经好一会儿了,于是他熄灭了卧室的灯,在黑暗中走到客厅,躺倒在沙发上。

  万籁俱寂,他好像还能隐隐听见卧室里传来轻轻的梦呓,然而他想那应该不是真的,他的听力不会好到那样的程度。

  他睁着眼睛,客厅里的一切在黑暗中只看得见轮廓。

  房子不大,一个人住足够。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很简单,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挂着一把吉他。当年他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北方城市时,那是他唯一的财产,音还不太准。

  这么些年过去,他已经有了这么多东西。他想,自己已经在这儿扎下了根,一辈子应该都会在这儿度过了。

  想到这儿他偶尔也会有些不甘心。其实,说真的,他并不算特别喜欢这个城市。然而,他却也没有什么离开的理由。

  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他却辗转反侧良久无法入眠。不知是沙发睡着实在不太舒服,还是因为月色太过撩人。

  

  上午十点,他准时醒来。睁开眼睛,正好目睹着她从房间走出。她走得战战兢兢,忐忑地四处打量着。看到沙发上的男人时,更是吓了一跳。

  你不是……酒吧里的那个侍应生?她倒还挺清醒。

  嗯。他点点头。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毫无疑问,她此刻一肚子疑问。

  这是我家,昨晚你喝多了睡在街边,我把你背了回来。他解释道。

  放心,我什么多余的事情都没有做。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两片飞红落在她的脸上。

  那个,能用一下洗手间吗?她略带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问道。

  请便,洗手间在那边。他说,拿手指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

  她在洗手间里呆了十五分钟,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捯饬得有了些模样。

  用了一点你的洗面奶,没关系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他回答。女人们喜欢的那些五花八门的什么霜什么水什么精华他从来拎不清,他会用的唯一可以称得上护肤品的东西也就是那瓶普普通通的洗面奶。

  短暂地几秒钟里,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女人的手机适时地响了。

  女人看了一眼屏幕,却迟疑了。铃声兀自响着,是一首民谣,调子缓慢而忧伤,歌手的唱腔低沉而极富磁性,像是木质的嗓音。

  然而歌手唱到第二句时,她还是将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噼里啪啦飞快地说着什么,他听不见。他只看见她轻轻咬着下唇,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一头的声音,一言不发。

  好吧,我这就过去。然而最后,她的双肩往下一垮,这样说道。她的语气有些疲倦。

  男朋友?他问道。甫一开口便为自己的好奇感到一丝悔意。

  嗯。她抿着嘴答了一句,似乎想要扯一个微笑出来,却并没有成功。

  那你去吧,楼下左转大概二百米有二路公交车的站,打车也在那儿。他点了点头。要我送你吗?他问。

  她忙不迭地摆手。不不,不用麻烦了,谢谢你啦。她说。她的眼神中依然透着一丝警戒。

  噢,那你自己小心。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反正我也就是客气一下。他心想。

  她打开门的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话说,怎么称呼?她笑着问。

  他愣怔了一下,然后报上自己的姓名。姓氏是俗气的,名字也是俗气的,他一向知道自己的名字起得并不出彩,今天不知怎么的却觉得尤为为之羞耻。吐出那三个音节的时候,舌头竟有些莫名的打结感。

  噢,我叫Zebra。她说英文的口音很特别。

  那么就回见啦。她的身影一闪,便从门外消失了。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在走廊上远去,他关上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那个单词。

  Zebra,Zebra……

  斑马?

  有意思的名字。他思忖着,走进自己的房间。被褥是乱的,睡过人的痕迹还在,空气中漂浮着浓郁而令人不适的酒气。此时的这个空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凭着残留的空气,你并不能得知昨晚喝醉了躺在这张床上的是个楚楚动人的漂亮姑娘。

  他开始收拾床铺,嘴里哼着小曲儿,是刚刚她的手机铃声。然而因为没有听完,他只能翻来覆去地哼着前奏那两小句。

  那首歌真不错。他想。

  

  再见到她并不是很久以后的事。事实上,第二个星期五,她便又坐在那个座位上了,与她的男朋友一起。他很少刻意去注意店里的某个人。现在他才想起来,其实他们也算是这家店的常客了。

  他把他们点的酒端过去。男人点了价格不菲的洋酒,而她要了一杯鸡尾酒。精致的酒杯里晃动着桃红色的液体,冰块被细小而数量繁多的气泡托举着,在酒液中上下浮动。

  他逐一将酒瓶和酒杯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时,她恰好也在看着他。

  目光对上,她咧嘴笑了一下。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晃晃,轻轻地说了一声hi。

  他愣了一下,继而也连忙回礼。他总感觉自己的微笑没有笑开,找不到平时招待客人时职业化的从容。

  她的笑幅度稍稍变大了一点,他怀疑是自己的紧张暴露出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紧张,也许是平时就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的关系。不过这样一来,他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最后他只能急促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走回了吧台。扭头时他注意了一下她旁边的男人,他的左手大模大样地揽在她的肩上,大有宣示主权的意味,位于中指的戒指闪闪发光,看上去绝不是大路货。然而他一直在与坐在旁边一桌的朋友谈笑着,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将琥珀色的酒倾进杯中,又拿起酒杯,与他的朋友们碰杯。全程并没有看他臂弯中的女友一眼。

  她也并没有做任何试图引起自己男朋友注意的行动。她捧着自己的杯子,啜饮着自己的鸡尾酒,喝了一口,将酒杯举在面前,一只手托着腮,眯着眼睛,出神地注视着迷离的灯光下杯子里荡漾着的桃红。

  那一刻,仿佛这酒吧里嘈杂的一切,各种酒的气味混杂起来的气息,舞台上的摇滚歌手声嘶力竭的高唱,躁动喧闹的人群,搂着她的男朋友,还有他,都与她无关。这幅画面,出人意料地有种落寞感。

  他突然想起古龙笔下那个数梅花的阿飞,他看着她,想,她总不会在数杯子里的气泡吧。

  毕竟,数梅花已经够寂寞了。而她的身边,并没有会为她的寂寞而心往下沉,笑容也冻结的李寻欢。

  她的男朋友正在大声地笑着,看来是聊到了很有意思的话题。男人用力地揽了揽她,把她拉回到这个吵吵闹闹的酒吧里来。于是她把身子向聊得热火朝天的圈子里探了探,跟着插入话题,跟着所有人一起哈哈地笑起来,笑得分外的合群。

  他突然感到莫名的烦躁。

  

  这之后的每个星期五都大同小异,不过他感觉现在自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讨厌星期五了。

  这周五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然而她男朋友却不在。

  他将她的鸡尾酒端过去。每一次她都点不同的鸡尾酒,今天的鸡尾酒是蓝色的。

  他将酒杯放下。她点点头示意,然而没有说话。

  你男朋友没有来吗?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却开口问道。

  嗯,没来。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吵架了?他又问。

  这次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问得太多了。

  这一整个晚上,她总共要了十二杯酒,一杯喝完,再要一杯,杯子在桌上一溜儿排开,又被服务生收走。她的电话总在响,她从包里拿出来,掐掉。过不了一会儿,又响。后来电话不响了,她连喝了五杯酒,拿出电话来拨号。打通了之后,她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他在吧台后怔怔地看着她最终挂掉电话,伏在桌上哭泣着。她的哭声在她的臂弯里被掩埋了大半,又被酒吧里喧闹的声浪彻底淹没。他只能看着她的双肩一耸又一耸,桌面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忧郁的蓝色鸡尾酒。

  他感到喉咙口似乎堵着些什么,令他呼吸困难。

  顾客接二连三地走了,店员也接二连三地走了。她早已止住了哭泣,只是沉默地坐在她的座位上。泪痕已在她的脸上干涸,花掉了的妆容配上压得凌乱了的刘海,看起来有些可笑。

  按照往常,他现在应该去关上酒吧所有的灯,只留下吧台的,就着剩下的一盏灯,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关店下班。然而,他没有去关灯。他站在吧台后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酒吧所有的灯都还亮着,看上去仿佛还在营业,然而顾客和店员都只有一人。

  没了摇滚歌手和吵闹的人群,酒吧似乎突然变得很大很空旷,静得有些令人不安。

  你们还不打烊吗。最后是她开口说话了。

  啊,要打烊,马上打烊了。他惊了一下,忙回答道。

  噢。她答应了一声,将最后的一点酒喝掉,让他过来结账。

  默默地算完了帐,她拎起她的手提包,缓慢而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这一切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Zebra。

  知道她名字以来,他第一次叫了她。她停下脚步,有些迷惑地扭过头看向他。

  很晚了,走夜路不太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她惊奇地端详着他。那一瞬间他感到深深的悔意。

  你在说什么呢,你跟她根本就没有很熟。尽管每周都能见到,尽管互相知道对方的名字,然而说到底,充其量也只是互为过客。

  你永远触碰不到她伤口的疤,也永远不会掀起她的头发。

  不过他还是勉力让自己站直了。而她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表情。

  送我?你有车吗?她问。

  我只有腿。他沉默了一下,答道。

  她笑出了声。

  行啊,走吧。

  

  她喝多了,走不快。跟在她身边的他十分紧张,总害怕这具摇摇欲坠的身躯不知什么时候就噗通一声倒下去。

  她的话比想象中要多很多,如果没有他这个结伴的人,她会一个人顶着深秋的冷风形影相吊地走回家,这些话也许只能烂在她自己的肚子里。

  所以啊,阿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说道。

  我的父亲很英俊,母亲也貌美如花,所以从小我就很清楚,我有靠脸吃饭的资本。哈哈,你可能会觉得我一点也不谦虚,不过我在大学里还真的被系里的人选作系花呢。而且要不是这样,阿东这种帅气多金,贵公子一样的人,也不会和我在一起。

  噢,不过,我爱上阿东,不是因为他的钱,我是真喜欢他。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就像他会和我在一起,其实不是因为我的相貌好看一样。

  他敏锐地注意到,她在说阿东的时候,用了“和我在一起”,而不是“爱上我”。

  阿东是富家少爷,正值青壮已经接盘了家族企业,是他们家族风光无限的脸面。而我对他来说,也是他的脸面之一。他比我大十五岁,对他来说,身边能有个读大学的系花女朋友,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我是他人生成功的一部分象征。

  我的同学们,不用说都非常羡慕我,尽管我知道她们背地里都把我看成出卖肉体的婊子。不过这些我都并不在意。他对我很好,开着豪车来学校见我,给我买各种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甚至“纡尊降贵”地陪我来这个小酒吧,仅仅因为我喜欢。他十分称职地做了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事情,兢兢业业地履行着他所理解的好男人的义务。

  除了她并不爱我之外。我也说了, 我对他来说是一张脸面,一件物品,他悉心地呵护、保养,却并不会像爱一个人那样爱我。

  这样说对你男朋友不太公平吧。他忍不住插话。毕竟你那么漂亮,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男朋友是个只在意女人的漂亮脸蛋的家伙,也该为你感到动心。更何况,你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难道就没有日久生情……

  不会日久生情的。然而她打断了话头。她仰着头看天,天空中一片晦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半晌她看向他,眼神中氤氲着悲凉。

  他是个gay啊。

  天已经很冷了,她的叹息呼出了厚厚的白色雾气。

  他有个男朋友,他们真心相爱,然而却只能永远呆在柜子里。他过不去自己这一关,传统保守的家庭教育让他为自己同性恋这个身份感到羞耻。他不敢把这一点暴露给任何人,因为这会折损他最不能折损的面子。现今的社会对同性恋依然……你懂的。

  为此他找到了我。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朋友当然能有力地将任何质疑扼杀于未发。

  他是老于此道的戏子,在所有人面前都表演得天衣无缝。我们看上去如此恩爱,再过些时候等我毕业,他应该就会娶我,让我当他们家的少奶奶,他会养我一辈子,这一点我不怀疑,他既然选择了饰演一个忠心不二的好男人,一定会演得面面俱到。

  然而戏子是无情的,至少他的情不会给我。

  我们从没有上过床。她苦笑了一下。他给我买了房子,然而从来都不会留下过夜,每天他将我送回家,转头便会离开。嗯,就像你下班时那样急切。房子很大,床也很大,我每天就在那间空房子里孤独地睡到天亮。怎么样,听起来挺惨的吧。哈哈,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挺惨的,就最近这些天吧,逐渐开始有点累了啊。

  为什么不离开呢?他狠了狠心,开口问道。既然你男朋友永远都不会爱上你,你为什么不去找一个爱你的人呢?

  因为,我爱他啊。她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如是回答道,没有一点点迟疑。

  就算他是个gay,永远也不会爱上我,可是我还是爱他。

  我也想做一匹野马,然而只要在他身边一日,我还是得做斑马,画着条纹的伪装,陪他演他的戏。世事真是无常啊,不是吗。

  他们来到了一幢公寓楼的楼下,这里是附近数一数二的楼盘。那男人确实财大气粗。

  上去坐坐吗。她似乎勾起了一抹调笑。

  万顷惊雷在那一刻碾过他的大脑。

  哈哈,开玩笑的。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却先笑着摆了摆手。

  他给了我青草,我不能背叛他。她这样说道。

  那我就上楼了,今天谢谢你啦。她挥了挥手,转头,向公寓的大门走去。

  等等。他叫住了她。她回过头来。

  我给你唱首歌好吗,我刚学会的。他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诶,你还会唱歌噢。她拨了拨头发。行啊,洗耳恭听。

  然后他唱了她手机铃声用的那首歌。夜阑人静,他不敢唱得太大声,然而她应该都听见了。

  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用这首歌来做你的铃声了,应该不止是因为它和你的名字一样。他唱完后,说道。

  嗯,谢谢。她不置可否,然而很认真地又一次道谢了。

  最后他目送她消失在门后,在北方的寒风中裹紧了自己的大衣,往自己的家走去。

  她今天喝了太多的酒,这才将这些平常也许从来不会对人说的话说给了自己,一个真的不算特别熟的酒吧侍应生。酒精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啊。

  然而他回想起她最后的眼神,分明是明亮的。这让他不禁怀疑,说不定她其实并没有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与阿东又和好了,周五的酒吧里他们看上去依然一如往常。

  然而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改变了的。

  她并不是真正的斑马,她身上的条纹是画上去的油彩。油彩是要褪色的,戏,某一天终究是要演完的。

  某一天,戏演完了。

  他在吧台后面,看着她颇为激动地对阿东说着什么。而阿东一脸不耐烦地听着,偶尔快速地回一句嘴,依然不愿意看她一眼。

  就这样吵了两三分钟,阿东突然用力地一拍桌子。这一下声音很大,整个酒吧的都一下子安静下来,然后,便清晰地听见一记清脆的耳光。

  小婊子,别蹬鼻子上脸。像你这样为了钱可以出卖色相的小浪蹄子,就你那个学校里我就能分分钟找出二三十个,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想踹了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平时看着温文尔雅的阿东表现出从未见过的凶狠。他的朋友们此时纷纷上来拉他,然而他看出来,阿东的那些朋友脸上,分明有看好戏的表情。

  是啊,他想起来,阿东是个戏子。

  当他要扮演好男人时,便做好男人该做的事情,现在,也许是另一出戏又开始了。

  可能阿东觉得,万花丛中过更符合一个成功人士的形象,抑或是更能掩盖他想掩盖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这样一来,她这个道具便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候。

  说突然却也不突然,事情发生之后你再回想过去的时间,会发现很多东西早有先兆。山雨欲来,风满楼。

  还真是毫不留情啊。他想着,将啤酒放上托盘,向他们的方向走去。

  他想,自己是爱她的。这一点他已经很明确了,尽管他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刚刚他突然想明白了。在他的手指叩响那张桌面,唤醒那双朦胧的醉眼时,一切就开始了。

  所谓的一见钟情,听起来就十分荒谬,然而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其实回忆一下,他们之间发生过的寥寥几件事情都是如此暧昧,夜宿,结伴回家,听她倾诉内心,为她唱了她喜欢的歌。然而,这一切之后,似乎顺理成章应该发生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不知道自己算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会歌唱的傻瓜,强说着忧愁的孩子,匆忙的旅人。

  对比了一下,那首歌的歌词里的这几个标签根本就贴不到自己身上。去他的吧。

  她很像那首歌里描绘的斑马,而自己却完全不是那个能为她写出这样的词句的民谣诗人。

  噢,也许傻瓜这个词还是蛮适合自己的。算了,人生嘛,傻那么一两次,也算是值得了。趁着还相信爱情。

  先生,你的啤酒。他说道。

  啤酒?我什么时候点了啤酒。阿东皱着眉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然后就看见一个啤酒瓶迎面而来,在自己的脑袋上迸裂成两截。

  阿东捂着鲜血淋漓的额头痛苦地倒地。那些朋友们呼啦啦全站了起来。

  没过几秒,他就被放翻了。

  他勉强睁开眼睛,从雨点般落下的拳头的缝隙里看见她的脸。

  她惊恐万状,一会儿看向他,一会儿看向她的男朋友。泪像开闸的洪水从她的双眼涌出来,她甚至想不起去擦一擦。

  他突然感觉到疼了。从皮肤疼到心里。

  我既没有让他停止哭泣的能力,也没有可以给她的草原。

  

  他在医院躺了三天,亲朋好友都来探望,她没有来。

  他丢了工作,卖掉了房子支付自己和阿东的医药费,还剩下几万块钱,买了一辆二手的国产车。

  他觉得,该到离开的时候了。当年他来到这个北方城市时,身上只有一把音不太准的吉他。过了将近十年,除了一辆破车,什么东西也没有多出来,马上就要重新变成无根的飞蓬,他身畔依然只有一把音不太准的吉他。

  出院那天,她打来电话——说起来他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两人互换的电话——说自己跟阿东分手了。

  他说好。她又说来我家吧。他说好。

  他去了他家,在她家吃了晚饭,一起看了八点档的电视剧,做爱,相拥着入睡,仿佛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她睡得很沉,没有梦话,没有紧皱的眉头和握紧的拳头,呼吸均匀,在枕头上散开的头发像水藻。

  早晨醒来,她坐在床上,看着他。

  两人对视,她说,你走吧。

  他说,好的,我走,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他轻轻地阖上了门,门的背后沉沉地睡着他心爱的斑马。

  然后他背上吉他,离开北方。

  

  

附文:她的手机铃声

  

斑馬,斑馬


作詞:宋冬野
作曲:宋冬野

斑馬 斑馬 你不要睡著啦
再給我看看你受傷的尾巴
我不想去觸碰你 傷口的疤
我只想掀起你的頭髮

斑馬 斑馬 你回到了你的家
可我浪費著我寒冷的年華
你的城市沒有一扇門 為我打開啊
我終究還要回到路上


斑馬 斑馬 你來自南方的紅色啊
是否也是個動人的故事啊
你隔壁的戲子 如果不能留下
誰會和你睡到天亮

斑馬 斑馬 你還記得我嗎
我是只會歌唱的傻瓜
斑馬 斑馬 你睡吧睡吧
我會背上吉他離開北方

斑馬 斑馬 你還記得我嗎
我是強說著憂愁的孩子啊
斑馬斑馬 你睡吧睡吧
我把你的青草帶回故鄉

斑馬 斑馬 你不要睡著啦
我只是個匆忙的旅人啊
斑馬 斑馬 你睡吧睡吧
我要賣掉我的房子
浪跡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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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啊哦邵陵笔冢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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