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 258436936

Haunted

文/搬砖绵


{01} 

 

在我的记忆中,与季远航一同出游,其实也就那么一次。当时我被我妈妈锁二楼的小房间里练琴,季远航坐在旁边的小床上晃腿儿,闲极无聊,便问我去不去城隍庙看花灯。——他聪明地拿小发卡撬开了房间坚固的门锁,却并没有带着我坐上正确的公交车。最后我们傻坐在哪个陌生公园旁的警察局里等待父母,一个年轻的小警察看我动来动去不得安宁,便顺手剥了个橘子逗了我几下,最后才塞进我手里去。

 

我挥舞着橘子与季远航比划了几下。他笑着摇了摇头,说:

 

“你吃吧。”

 

旁边的警察们并没有听见季远航这一句话,我觉得要是他们听见了,应该也会给季远航剥个橘子。

 

季远航是我哥,亲的。约莫在我出生的五年前,尚在我妈肚子里四个月大的季远航被她扼杀在一次疲劳过度而引起的重感冒里。——那时交钱生二胎的行为尚不流行,可以说没有那一次重感冒,现在被锁小房间里练小提琴的便是季远航,而不是我了。

 

{02}

 

自我有意识起,季远航便以大了我五岁的姿态跟在我身边瞎晃悠了。他穿着我妈在他三个月时便给他置办好的衣服,神气活现的,像个小少爷。——可惜只有我才能看见他,他似乎倒也不记恨我占了这本属于他的“季家孩子”的位置,还颇耐心地教我说话认字。

 

很久以后父母都说我小时候十分好哄,给一盒积木与一箱拼图便能安安静静地独自呆上一天,却不知道有个叫季远航的话唠蹲在我身边念念叨叨。

 

后来我又多出了个叫益海的弟弟,季远航却仍跟在我屁股后边转,一天到晚地喊我阿湖,吃我的零食,看我的闲书,也教我做题,听我说上些班里谁喜欢谁谁讨厌谁的牢骚破事。

 

十一岁的我曾试探性地向妈妈问起那个四个月便可怜夭折的孩子,才知道那时的父母已经替他买好了十八岁甚至二十岁前的衣服,甚至连名字也给他起好了。那时的季远航站在我身边静静地听,看母亲点着下巴笑念了几句“远航”,倒也不说话了,只仰着头叹了口气吹吹刘海,一个人慢吞吞踱回我的小房间里去了。

 

坐在一旁的益海说了些别的事情岔开了话题,我却立马追着季远航回了房间:

 

“……你、你伤心啦?我以后不问了……”

 

十六岁的季远航看着我皱了皱眉:

 

“你这个八婆。”

 

{03}

 

初中时的我多看了些神神鬼鬼的灵异小说,觉得季远航是在凡间尚有心事未了,还缠着他问了好几句。结果季远航一声不吭地消失了整整三天,我吓得以为他被黑白无常给抓回去了,兀自伤心了很久,还在书桌下边悄悄给他搭了个小小的灵台,贡了些他平时喜欢的kisses巧克力。

 

结果第四天放学回家时,却看见季远航坐我床上翘着二郎腿翻小说,差使我去买些更高级的费列罗。

 

我站在门边愣了片刻,竟突然间呜哇一声放声大哭了起来。季远航手忙脚乱地扑过来安慰我,他的双手生生穿过我的身体,季远航狼狈而无声地摔倒在我背后的二楼走廊上。

 

我哽咽着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大笑来:

 

“傻——傻了吧……你活该……”

 

益海从他的房间里探出头来:“……季乐湖,你失恋啦?”

 

我哭得肩头一耸一耸的:

 

“喊——喊我姐!”

 

季远航冲着他吼了一句:

 

“小屁孩,别插嘴!”

 

益海自然是听不见这句话的:

 

“你……你要不要跟我打会儿游戏,我让你虐一局……好吧——虐三局行不……”

 

我边擦着眼泪鼻涕边朝益海房间里走,季远航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身来:

 

“阿湖……”

 

我伸手揉揉益海的脑袋,说话还带了点喘气不匀的哭腔:

 

“小鬼,你最近是不是没、没长啊?”

 

“阿湖,刚才我碰到你时,你有什么感觉?”

 

益海赶苍蝇似地去打我的手,却看我低垂着脑袋轻轻地说:

 

“——你碰得到我吗?”

 

那时我才清楚地意识到,季远航,并不是人。

 

益海“哇靠”了一声猛拉我衣袖:

 

“姐!姐!你房间门刚才自己给关起来了!砰地一声……”

 

他分明与我一同成长,看我的书,去我去的学校,认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同学与老师,却连喊我们共同的父母一句“爸妈”也不能;他也可以大喇喇躺上我的小床,翻乱我的书架偷看我的日记,他像一个普通人一般触碰着一切没有生命的物体,却连我的一根手指——也摸不到。

 

季远航穿过我的身体时,我觉得刹那间好似一桶冰水从天而降,冷得刺骨,却也只是打了个寒颤而已。

 

{04}

 

后来,我和季远航谁也没再提起这件事来。

 

他依旧像一个没事人一样在我身边唧唧歪歪,我做作业时,他便捧了本书躺我床上静静地看,有时也会用我的电脑网购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害得我被父母念叨了许久,事后他却也拉不下脸来和我道一句抱歉。我们的房间里分门别类地摆好了我与他各自的纸笔与书簿,偶尔我也会在我理科的习题册上看到他用铅笔写好的简单批注,令人恼火的是,它们通常都是对的。

 

我高中读理,这多半也是拜季远航所赐:他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家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有时我也可惜益海看不见他,不然那小子就不会老拿他们奥数班的数学题来刁难我,而是去烦他那个应当大了他约莫八九岁的大哥了。

 

我的高中生活十分无趣,当然,亦非常平稳。——我顺利地考上了一个口碑不错的重点大学,并在军训前迅速烫卷了头发上传至人人后,收到了几条来自不同院系男生的告白短信。

 

大学离家不远,我依然每天六点起床背书洗漱,徒步上学,并如赶鸭子上架一般,在大学二年级时,交了一个名叫夏衡的,清秀而和顺的男朋友。

 

夏衡曾与我小学同班五年,以前被我举着铅笔盒满操场追着打,现在在与我的大学隔了两站地铁的另一所大学里读医科。刚听到他的专业时,我总觉得他是为报当年的血海深仇才寻我至今,深夜里爬上我季宅23层高楼,“噌——”地掏出一把手术刀,将我活体解剖后高悬于我小区楼顶避雷针上。

 

夏衡他爸是个医生,子承父业,他自然也读了临床医学,本本教材厚得足能砸开核桃,我忙,他更忙。我们一个月的约会次数少得可怜,就算偶尔能和他见上一面,于我,倒是也足够了。——虽然季远航一直在我们约会时站他身边手舞足蹈,与夏衡比身高比肌肉,并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地重复“娘娘腔”与“小白脸”二词,但一次我偷溜进他们大学的实验室,在与季远航一起观看了夏衡如何处理小白鼠的精彩表演后,季远航终于识趣地闭嘴了:

 

“……爷们。”

 

我与夏衡重逢于大一春节后的情人节。那时班里尚单身的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去KTV唱歌,结果夏衡误打误撞地走错了门,道了声抱歉便要推门出去,却在片刻后又返回来了:

 

“……季乐湖?”

 

跟着又挠了挠后脑勺:

 

“我夏衡啊,你小学同桌。”

 

哦,夏衡。是了,我想起来了,就是当年那个被我划三八线划成了一比九后敢怒不敢言,最后趴桌上极委屈地哭了一整节语文课的小子。

 

当然,我九,他一。

 

{05}

 

当我与夏衡再稔熟了点,我终于鼓起勇气,将他领进家门遛了一圈。我早知夏衡家教很好,吃饭时腰板总是挺得笔直,不抖腿不出声,弄得一旁的我都不好意思伸筷子夹菜。夏衡笑说自己小时候吃东西吧唧嘴,被他爸砸了饭碗拎去墙角罚站,足饿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哭得有气无力的夏衡抱回晚餐的餐桌上。

 

粘夏衡左手旁坐着的益海听见了一缩脖子:

 

“姐夫,你别说了……回头要是我爸兴致起来了这么折腾我……我可受不了……”

 

我伸手一巴掌拍他头上:

 

“乱喊什么呢!”

 

却看一旁的夏衡红着大半个耳根笑了一声,伸手揉揉益海被我打痛的脑袋:

 

“你手轻点。”

 

站我后边的季远航耷拉着脑袋“嘁”了一声,我起身收拾碗筷,夏衡亦站起来想要帮忙,却被父母连我一起朝着楼梯口推过去,说是不劳烦我们做事,边扯过益海扔进厨房,边让我领夏衡上二楼我房间里转转。季远航却一反常态,只傻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无聊的肥皂剧,再不跟我屁股后边到处转了。

 

我自觉耳根清净,便开口主动与夏衡开了个话茬:

 

“还记得当年我们高考吗?哈哈,那两天雨还真大啊。”

 

夏衡跟在我后边笑着接到:

 

“是啊,当时我费了好大劲才从一堆花花绿绿的雨伞里找到我妈……”

 

我却自顾自“啊”了一声停住了脚步,鬼使神差地,朝着楼下望了一眼。

 

高考那天,我爸出差,我妈开会,在考场等了我一天的,是季远航。

 

那天天降暴雨,季远航穿了件白色的连帽衫,像阴雨天里一只雪白的鹭鸟,用翼翅撕裂水面,扯出一条炫目而明亮的光带:他施施然穿过大堆黑压压的人群与车流,却又不进考场,装作一个等待幼妹放考的普通人,朝着还在忧心有未粗心写错数字的我张开手臂,扑棱着翼翅一般,做出一个类似拥抱的姿态来。

 

我总觉得是自己因一己之私,禁锢了我一母同胞的兄长。我不放他,他不飞走,也飞不走。

 

身后的夏衡点点我的肩头,对我笑出两个圆圆的酒窝来:

 

“怎么了?”

 

我慌忙道了句没有扭开门把,笑着将夏衡迎进我与季远航的房间里。我理了理书桌招呼他进来,夏衡却只在门口静静环视了一圈,轻轻地,兀自低垂着脑袋说了句话:

 

“奇怪……”

 

我心下一惊,却只想是学医的人太过敏感,随意与他说笑了几句换过话茬,借去拿果汁为由,在厨房里冷静了好些时候。

 

后来夏衡又往我家跑了几次,亦留下来小住过数日;我也去他家见过了他父母叔伯几位长辈,据夏衡说他们十分满意,我一颗悬着的心倒也是落了下来。就在两边的家长都盼着我们选日子张罗婚礼时,夏衡却好似漫不经心一般,随口问了我一个问题:

 

“乐湖,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不喜欢啊,”我趴床上翻着杂志大喇喇地答,“我不是早与你讲了,情人节别送我巧克力的嘛。”

 

却看他轻轻拉开我左手边的一格抽屉:

 

“那这些——是什么?”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罗着几板季远航喜欢的牛奶巧克力,旁边散落着一些被剥开的箔纸,还有一罐吃掉了约莫三分之一的盐津话梅,和几颗香气浓郁的牛奶硬糖。

 

“我记得你跟我说,你从来不喜欢吃甜食。”

 

夏衡随手拿过我桌上一本线性代数的教材,翻开,扑簌簌地抖了几页,将笔记记得颇多的一页摊在我的面前:

 

在我小小的楷字旁,是季远航龙飞凤舞的几行批注。

 

“我很抱歉,擅自翻了你高中的几本教科书,”夏衡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这个字迹通常会出现在你解错的习题旁,当然也有在例题边的,是一些难记公式的简证。”

 

他漂亮的眼睛直直朝着我盯视过来:

 

“还有,你最近读的一本小说里,不知为什么,夹着两张页数不同的书签。”

 

我无力地朝他辩白:

 

“那是……是我高中时一个朋友……你认识的……叫程……”

 

“我曾在你的房间里看到过一些空啤酒罐。——我知道你的酒量,你一次性喝不了那么多。”

 

我失控地朝他尖叫出声:

 

“没有!你闭嘴——我没有——”

 

“你向来不关心历史,但你的房间里为什么放了那么一大批史学书籍?”

 

“我——”

 

听到了动静的父母纷纷朝二楼走了上来,我却抬头惶惶地四下寻找着季远航向来出挑的身影。

 

“季乐湖,你告诉我,”

 

夏衡偏过头去,叹了口气:

 

“——你在出轨吗?”

 

我软瘫在写字台旁的工作椅上,长长地,吁出了好大一口气来。

 

我想,这一次,我可能真的拴不住他了。

 

{06}

 

再后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夏衡。

 

我惶惶地放弃了本校几个珍贵的保研名额,并经过大四一阵兵荒马乱的复习后,侥幸考入了北京某所大学的建筑系。——我面无表情地删掉了夏衡的手机号、QQ与微信等一切联系方式,偶尔亦妄想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跟着便又自嘲地翻了个白眼,继续教授刚刚布置下来的制图作业了。

 

季远航依旧在我身边吭吭嚼着一包薯片道:

 

“你画错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这个楼梯应该交在这个点……”

 

我心烦意乱,索性将鼠标往他手里一推:

 

“你帮我做吧。”

 

季远航毫不含糊地擦干净了双手接过鼠标,干净利落地删掉了我几条接错的线段,又将鼠标推回我手里:

 

“乐湖,我想,我以后,不来了。”

 

我将他随手放在桌边的薯片袋拖至手边:

 

“为什么?你难道还认为夏衡与我分手是因为你?”

 

季远航又将薯片袋拎回他腿上,挑出一片个儿大的塞进我嘴里:

 

“你还能找到更好的。”

 

我闷声不响地将这一大片薯片净吞下肚,道:

 

“你知道吗,我之前,甚至希望哪一天与夏衡将这件事好好讲清楚。”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我竟从沙发上跳起来奔向厨房,从冰箱中随手拿出一罐青岛纯生,猛扯开拉环大灌一口,却不想被呛得大声咳嗽了起来:

 

“我小时候曾经想,要是我以后寻着一个男人,不……是个人便好,只要谁能看见你,我二话不说,立马就嫁给他。长大了我想,只要我跟夏衡好好解释,只要我好好与他讲明白了……”

 

我抹着眼泪瘫坐在冰箱前,放声大哭:

 

“季远航——季远航你知道吗,这件事我曾我几个交好的朋友试探性地提到过,有些人笑我异想天开,甚至还有人贼眉鼠眼地问我是不是最近察觉到我们的父亲和他的学生不轨,才特意在她面前编造出这个蹩脚得不堪一击的谎言来……

 

“但是呢……只有夏衡……只有夏衡笑着说……

 

“他说不是的……说……说你只是不稀得来,说你这样的人,才不稀罕这个世界……

 

“我知道他分明是在哄我……但是!但是只有他信了……

 

“只有他信了——只有他信了啊……”

 

我在一片泪眼朦胧的困顿中看见季远航抱过卧室中的毯子为我盖上,然后伸出右手,轻轻摸走了我衣袋中的手机。


{07}

 

我低头坐在我父亲的对面,看身为大学心理系教授的父亲一脸笑意地向我看来,像是打量着他某个正与自己胡言乱语的病人。

 

父亲率先与我开了口:

 

“乐湖。你——能不能与我形容一下你的……哥哥。”

 

我局促不安地抠着拇指上一块死皮:

 

“比益海高,眼睛像我妈,鼻子像你。”

 

夏衡沉默地坐在我的身边。粤菜馆中人声鼎沸,只坐了我们三人的包厢却沉默如静室,吓坏了前来送菜的服务员。——我在一夜宿醉后看到了为我将整间公寓打扫得焕然一新的夏衡:他并未与我解释太多,只是将我在冰箱中放了近一周的葱姜与一些冻肉炒成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回锅肉,并在洗碗时心不在焉地与我提了一句:

 

“你当时喝醉了,在电话里跟我说胡话。”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擦得锃亮的盘子:

 

“医院这周没有值班吗?”

 

“我请假了,”夏衡竟低垂着眼睛颇孩子气地笑了一下,“其实我这周正好轮到我爸手下,他这下终于有理由动手揍我了。”

 

我吸了吸鼻子道了句抱歉,却听夏衡继续漫不经心地道:

 

“我没想到,你之前与我讲的事情是真的。”

 

“什……”

 

“——你说你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兄长。”

 

夏衡从我手中轻轻抽走我虚握着的一瓶洗洁精:

 

“这些,你与你父母提过吗?”

 

现在我慢吞吞地与我父亲将他说不知道的长子徐徐道来,我身后的季远航一言不发地靠墙站着,玩着他从我房间里顺出来的一块魔方,不停地发出只有我一人听见的咯吱声响。我事无巨细地将我们幼时、少时,甚至就在不久前共同经历的事情一股脑地在我生命中三个最重要的男人面前皆全倒了出来,看父亲与夏衡一言不发地听,竟突然萌生了一种甩脱了沉重包袱的畅快感。

 

父亲冷不丁地抬起头来:

 

“乐湖,他现在在吗?”

 

我睁大了眼睛看向父亲:

 

“——他……他在、在我,在我身后……”

 

“你能否……替我转告他,”父亲温和地看向我身后怔怔放下了魔方的季远航,“我很抱歉,不能亲眼见证你的出生。”

 

父亲偏着头沉默片刻,抬手将自己的眼镜轻轻摘下:

 

“——儿子。”

 

我听见季远航发出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抽泣声。

 

我低头攥紧了自己的裙摆:“……他、他听见了……”

 

“是吗?”

 

低下头去的父亲随意地拨了拨手边早已放凉的银耳羹:

 

“——乐湖,你什么时候放假?”

 

我傻瞪着父亲停顿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重新开了口:

 

“下、下周三……我……订了周五清晨的高铁回上海。”

 

父亲似乎也有些慌乱,竟舀一勺半凉的银耳放在嘴边吹了吹,又不自觉推了片刻的眼镜,才好整以暇与我道:

 

“……你上个暑假不是与许你大伯说,今年要给小河补补英语的吗?”

 

我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又听父亲悠悠地说:

 

“下周周末便过去吧,带上你……你哥哥。——他是叫远航?”

 

说罢,又笑:

 

“——总该也让他认认自家亲戚。”

 

我看见季远航夺门而逃。

 

{08}

 

我大伯比我父亲大了近六岁,但婚结得晚,孩子自然也生得晚。我初二都读了快一半,他们家季言河才好容易从他妈肚子里蹦了出来。——这小子向来聪明,却也皮实,我大伯大伯母皆治不了他,他却也不喜欢他益海哥,反而老粘着我屁股后面跑,“姐姐姐姐”甜蜜似地冲我喊,闹腾,却也不烦。

 

现在我甫一进我大伯家门,就看见八岁的季言河跟个导弹似地扑过来抱住我肩:

 

“二叔!阿湖姐姐!”

 

我顺势托住这小子的屁股往上颠了颠,又腾出只左手去刮他鼻子:

 

“小鬼,你爸妈呢?”

 

季言河的嘴里带着雉儿特有的水果香气:

 

“我爸陪我妈出去逛街了!”

 

却又向我后边跟着一望,竟还与我张嘴桀桀坏笑了起来:

 

“姐,你怎么把你男朋友也领过来啦?”

 

我吓得差点没托住季言河实沉沉的小身板儿:我身后的季远航闻言亦是一震,我甚至听到了尚在厨房忙活的父亲手中茶盏皆全摔落在地的咣啷声。

 

我深吸了好大一口气,伸手颤颤指向季远航胸前的波旁领带:

 

“你说他?”

 

季言河吮着手指点了点头:

 

“唔。”

 

我却颤抖着嘴角笑出声来:

 

“……傻小子,那是你大哥。”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季远航坐在大伯家的餐桌前,耐心辅导另一个除我之外能够看得见他身形的孩子。我向来不找他辅导英语,自然便也是第一次听见他那一口微微带了些平腔的标准美音。小学二年级的英语本也不是太难,言河的脑子转得亦快,过不了多久便皆全懂了:他欢欣雀跃地收起书簿,本想如对我一般扑向季远航,却被我一把拽住后衣领,重新按回他自己的座位上。我本想站起来与他们倒些茶点,却看季远航先我一步施施然起身,朝着大伯家的玄关一溜儿行了过去: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往嘴里塞满柑橘的言河含糊不清地道了句“慢走”,我却颤抖着双手猛站起身,追着他的脚步冲向门边:

 

“……等等,你要去哪儿?!”

 

季远航欲伸手揉揉我脑袋,却在僵了片刻后,又蜷着手指缩回了手。——他朝着仍怔怔望向的父亲久鞠了一躬,伸手按上玄关的门把道:

 

“我先走啦,老妹。”

 

我惶惶想去抓他衣摆,却看季远航就如只是去公园溜达上小半圈一般,闲庭信步,“咯吱”一声扭开了门把:他仍穿了一件与我高考时相同的连帽衫,转身时好似鸥鹭展翅,在我的耳边发出一连串拍打着翅膀着扑棱声响。我慌张地朝着季远航飞奔过去,手上脸上满是汗泪,扭了大半天,才拧开了季远航虚虚掩上的房门:

 

“哥——!”

 

却听父亲在我身后轻轻念道:

 

“……是啊,比益海高了那么一点,眼睛像你妈,鼻子像我。”

 

-end-

 
评论(6)
热度(23)
  1. 九月授衣九月授衣 转载了此文字  到 PETOC
© PETOC | Powered by LOFTER